九渡(第3/18页)

十年后的一天,曾祖母忽然带着他去见了一个人。这是个女人,他认识,是他们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叫刘晋芳。刘晋芳原来是镇上中学的老师,三年前自愿来了村里当老师,三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人,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小孩子们见了她都有些害怕。她不苟言笑,常年梳一种古怪的发式,就是把两条麻花辫高高盘在头顶,像一朵云垛在那里,使她看起来像戴着什么巍峨的冠冕,又像长着两只巨大的角。她的脸极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两扇嘴唇终日抿在一起,似乎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她确实见了谁都不说话,头和发髻一起向上昂着,细长的脖子里像是被卡了弹簧,直直绷着。村里人见了她也不说话,因为她虽是移民,根子不在这里,但她身上那点事还是像瘟疫一样也被带了过来,杀都杀不死。

据说,刘晋芳为了能调到省城的学校去,在镇上当了几年的老师都没有找对象结婚,一心要到省城去。为了能调进省城去,她先是和镇长睡觉,然后又和镇上的书记睡觉,偏偏镇长和书记关系一直不好,明里暗里地斗了很多年。一天晚上,他们正好在刘晋芳宿舍门口碰见了。那个书记刚出来就看见镇长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就丢下一句话:“她屁股上可长着一颗红痣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镇长进去后急忙脱下她的衣服,一看她屁股上果然有颗红痣,也不是一次两次看了,他以前真没注意到。镇长当时就软下来了,折腾了一晚上都进不去。据说之后他还吃了不少中药。听说她还和镇上中学的校长睡过,那校长酸文假醋的,可能也是答应要帮她调动吧。他睡完了还要四处给别人讲细节,传得几乎全镇都知道了。

刘晋芳便自愿去了村里的小学当老师,省城去不成反落到村里,她成了卡在村里人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吃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每次她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学生们都紧张而神秘地盯着她看,就像看着庙宇里的神像。有时候上课铃都响过五分钟了,她才顶着高高的发髻无声地飘进教室。有一次她站在讲台上,有的学生发现她衣服上中间一粒扣子没有扣,像一扇窗户露出了里面的内衣。

有时候下课了,她还坐在教室门口不走,坐在那里看女生们跳皮筋。偶尔有一个学生忽然发现她坐着的居然是她那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杯子。她用屁股尖坐在这只细长的玻璃杯上,就像被钉在一根针上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女生们跳皮筋。女生们被她看得都不会跳了,纷纷败下阵来。

曾祖母带着王泽强一共去了刘晋芳家里三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太早了些,刘晋芳一开门,她一头极长的黑头发便像水草一样把整个门缝塞得满满的。她还来不及把头发垛在头顶。王泽强从没有见过这么长这么茂密的头发,简直有些杀气腾腾的感觉,妖冶地不顾死活地生长着。头发因为太长了,把她那张脸和身体都裹了进去,像裹进了一只头发编成的笼子里。她躲在那笼子的深处,像兽一样看着他们。

王泽强听见曾祖母指着自己说:“就是他。”刘晋芳一边迅速地往起挽头发一边看着他。那么长的头发在她手里几下便被砌起来了,高高地砌到了头顶,像座牌坊似的。她整个人便像从水草丛里走了出来,面目渐渐清晰了。趁着她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他远远站在院子中央,他直觉她们是在说他,他有些莫名地胆寒,只想远远躲开些,似乎只要躲开了也就可以当作它不存在。

第三次去刘晋芳家里的时候是个黄昏,刘晋芳正在屋檐下的泥灶上熬小米粥。这次她头发整齐,正不停地往圆滚滚的泥灶肚子里填柴火。铁锅里的米香溢得到处都是,屋子里不知什么地方摆着一台录音机,录音机里正放着一支奇怪的音乐。后来王泽强才知道那是大悲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