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第2/18页)

信是他母亲刘晋芳写来的,每个月一封,每封信都是两页,信的最开头永远是“强强”两个字。他先是攥着这两个字,久久不愿放开,就像在走进一间温暖的屋子前先捂着两块炭火暖暖身,以适应里面的温度。然后,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每一个字都要看很久,看实了,焐热了,咬碎了,已经消化下去了,才去看第二个字。他舍不得看完。看完第一遍再回头去看第二遍,然后是第三遍,反反复复咀嚼。直到熄灯之后,他才把信叠起来放在枕头边,一只手搭在信上睡觉,就像有一个人正睡在他的身边。

在监狱的八年时间里,每个晚上他都守着这些信,这些信也守着他,逐渐地,它们被他守成了一个人形——一个有体温的会说话的人形,默默地陪了他八年。

一封信的余温够他用个十天八天的,在最后一点余温散尽的时候他便开始等下一封信的到来。等信的时候是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旷野里独行的孤独感,好在他心里知道走一段路总有歇脚的时候。这八年里,刘晋芳的信每个月都会按时到的,风雨无阻。但是这八年里,他没有见过她一面。她从来没有到监狱看过他,她只在信里告诉他,她身体不好,走不了远路,从家里走到学校都气喘吁吁地不能讲课。她还说,怕见了他两个人都会难过,不如不见。她说,只要习惯不见了就不会老是盼着见,没盼头的人才能刀枪不入,什么都伤不了他。她在每封信的结尾都会说她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他回去给他做好吃的。她一次次地告诉他,要好好表现,八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到了第九年头上他就能出去了。她在每一封信里都反复告诉他,八年就是一瞬间,就是一瞬间。

于是,他一直活在一种错觉中,那就是,八年就是一瞬间。

现在已经是第八年了,再过三个月就到年底了,那时候王泽强就能出去了。回头一看,八年真的是一瞬间,像一滴水。这八年里他想起刘晋芳的时候,总觉得她的脸是在一节迎面驶过的火车车厢里,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这张脸倏忽就不见了,正驶向异乡。他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她的五官,她的眉眼像宣纸落在水里一样,丝丝缕缕的墨迹倏忽就溶化了,烟雾一般幽静地缠绕在一处,像一只茧一般把她包裹在最里面。他看不清她,也摸不到她。但是他知道她就在那只茧里等着他,这八年里她像一块玉佩一样被他随身带着,贴着最深的皮肤,硌着他,暖着他。他也想曾小丽,想起她的时候,她也是面目模糊的,她和刘晋芳就像月光下的两道影子,可以在他身体里随意出入,却始终都留给他背面。他看不到她们的脸,似乎她们一旦在阳光下显形就会蒸发。她们是住在他身体深处的两个鬼魅,八年里他用一寸寸的时光和思念喂养着她们,他是心甘情愿这样的,因为他怕她们离开,她们要是离开了,他就剩一具空空的躯壳了,像颓垣残壁一样荒凉无依,只有岁月的风声呜咽着穿过。

他情愿她们就住在里面,即使这八年时间里他根本不可能见她们一面。他是她们的巢穴,只是她们不知道。

刘晋芳不是王泽强的亲生母亲。他是被曾祖母带大的。他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因为他是个私生子。据说当年他被关在一只鸡笼子里摆在路边,谁想抱走就抱走。最后收留他的是曾祖母。曾祖母带着他回到村子里,一直养到他十岁。据说他的父母亲最终还是没有结婚,他们十年里都没有去看过他。他们恨不得他不存在,因为他的存在是一种罪证。他十岁那年,曾祖母已经九十多岁了,嘴里已经没有一颗牙了。吃东西的时候,她用牙床把东西一点点磨碎,像石磨似的,再就着水咽下去。曾祖母太老了,她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时就像一只风干的丝瓜挂在那里。她每天用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在眼睛上搭起凉棚看着来来去去的村里人。她和人说话的时候,就张开没有牙齿的嘴,露出里面孤零零的舌头,因为没有牙齿,声音是走风漏气的,像四处是洞,说出来的话也像是被剪过一样,短了一截。她眼角的皱纹太深了,像堆叠的矿石一样把两只眼睛深深埋在下面。他就跟着这样一个老人过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