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9/24页)

他捂着嘴想阻止自己大笑,无奈还是笑声四溅。他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饿了你就知道还是有饭吃要紧。要不你先跟着我跑吧,给我打打下手,房租我全出,你住着就行了。”

吕明月觉得自己已经感激涕零了,她那没有节操的原形马上就要暴露了,这么多年里谁给她一点恩惠她就会这样。她想,真是骨子里的下贱。她连忙加以掩饰,环顾左右地问:“这是你租的房子?”

“可不是?能租个房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哪能买得起?你看到旁边那个富丽堂皇的小区了没?对,就是那个爱华苑小区。听说这两天小区里的人正郁闷,你猜怎么着?这小区最初的规划是个经济适用房小区,不知怎么到了开发商手里,摇身一变就成了高档小区,后来又听说这小区起了个艳俗的名字——爱华小区。原来这个开发商的情人就叫曹爱华,这小区是他献给自己情人的礼物。并且据可靠情报,这小区的整体规划就是按照他情人躺下的睡姿设计的,所以才蜿蜒曲折,别有洞天。你知道现在住在这小区里的人们郁闷什么吗?他们都担心自己是不是正好住在了曹爱华的裆部。哈哈哈。我虽然连曹爱华的裆部都住不进去,只能住在他们附近的贫民区,但就是靠着这些有钱人,每天看着他们的小车出出进进,我也觉得生活是很好的啦。活着怎么能老和人比呢?”

原来世界上还真有不想做主角的人。吕明月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房子。房子是很旧,里面有几件家具都是缺牙豁口的,散发着时光凿刻下来的霉味,不像家具服侍他,倒像他在这屋里收养了几个残缺不全的家具老人。这些家具老人的身上摆设着各种简陋的小东西,一只牙膏盒做的笔筒摆在桌子上,桌上还有用纸板剪出的雪花状的杯垫、用饮料瓶做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孤零零的玫瑰。就连窗台的那扇玻璃上都贴满了花鸟鱼虫。她走过去一看,原来都是些已经干枯的标本,有春天的小草、夏天的蔷薇、秋天的落叶,有蝴蝶的标本、灯蛾的标本。她可以想见他在灯下捕到一只蛾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把它夹在书中,像等着一坛酒发酵一样等着它慢慢变干枯变绚烂,最终变成一枚标本。

她的眼睛忽然又湿润起来,在那伟大的首都,混迹于那群女博士中间的时候,她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王发财这样的人,好像生活就是唾弃他一千次,他还是要眼含热泪去拥抱它。

既然有人收留,她决定就在这里做闲云野鹤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晨,天光未亮,吕明月就听到楼道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歌声。歌声虽然严重跑调,却很嘹亮,犹如雄鸡打鸣响彻整个楼道。她被吵醒,再无法入睡,只好躺在床上假寐。她正躺在床上想不知道王发财起床了没,却听外面的门锁咔嗒一声,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了。她一惊,莫非有人打劫?紧接着,她又听到和来人一起杀气腾腾地破门而入的还有楼道里那嘹亮的歌声:“澎湖湾啊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有我许多的童年幻想,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歌声瞬间便像结实的砖头一样砌满了房间里大大小小的角落,一时竟让她感觉水泄不通,好像空气都变成了固体。她慌忙穿好衣服,走出自己睡的那间卧室,探头一看。客厅的窗前站着一个人:王发财。王发财双手捧着一枝玫瑰放到胸前,正站在窗前继续歌唱《外婆的澎湖湾》。一曲唱罢,他换成了浅吟低唱,一边哼着《外婆的澎湖湾》,一边把塑料瓶里的那枝旧玫瑰取出来,把手中那枝新鲜的玫瑰插了进去。

一回头,他看到吕明月正在自己背后,便咧开大嘴亮着三十二颗牙齿大笑:“起来了?睡好了没有?”吕明月说:“都被你的歌声吵醒了。”王发财继续大笑:“哈哈,早起是我多年的习惯,改不了。我每天早晨五点就准时醒了,然后我就下去跑步,跑完步去菜市场买菜,顺便给自己买一枝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