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11/24页)
照片发出去没一会儿,有女博士开始给她回复了。“好美。”“太美了。”“真美。”然后附加大大的感叹号。回复太短了,字太少了,远远不能满足她的虚荣和预期。她一边悲怆着,一边却也得到了些微的满足。她相信此举已经给了她们一个打击,也不枉她扔掉即将到手的博士学位而远去云游。她突然发现此刻的自己是这样的愤懑和委屈,她此时的气场如同一只尖叫的猫,似乎急于抓住点什么撕碎点什么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她自己。她就是化成灰,就是变成一个乞丐,她也是个女博士,没有人能抹杀这一点。没有。
吕明月的胸口越发疼痛,她连忙对着这傻蓝的天空大口呼吸。忽然她发现王发财不见了,四下里一找才发现,他正躺在草地上对着天空静静流泪。她向来见不得男人流泪,觉得这是女人的专利,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王发财眼泪汪汪地说:“我是觉得这天实在太蓝了,我一辈子没有见过这样蓝的天。这一切怎么能这么美,美得让我忍不住要掉泪。”吕明月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掉转头去,不忍直视发财那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她想,这个男人好像来到世间就是为了感谢这世间的一切,简直像个朝拜的圣徒。
此后吕明月就跟着王发财到处采访到处游荡,然后向她们炫耀她如今的自由自在。可是那些女博士渐渐不再理她,甚至一个字都不回了。她们的冷淡令她的身体里忽然再次装满了羞辱。她为什么要退学?是因为她智商低,因为她真的就不配博士毕业吗?她只是厌倦了像后宫一样的争斗,而不是真正怕了她们。也真是奇怪,只要是充斥着女人的地方,即使没有一个男人,居然也能像后宫。虽然自我抚慰了一番,但吕明月心中的余怒未消,仿佛她身体里装满了发育不成熟的少女的怒火——不恰当却又完好无损的怒火。是啊,就她这样一个女天才,这样一个聪明人,现在除了自由,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没有体面,没有前途。她狠狠地用手砍着地上的一棵草,仿佛那草就是她自己,它该被砍。
四
这时候王发财采访完了,咧着大嘴向吕明月走了过来。他永远都这样咧着大嘴笑着,她不知道他在睡梦中是不是也这样,但是只要是他醒着的时候,他就是同一种表情,仿佛对生活赐予他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无比满意,满意到了骨头里,以至睡着都能笑出声来。王发财站在她面前大声说:“还想去哪儿?我带你去。”她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大嘴丑男人。他长得是真丑啊,可是就连这样一个丑男人都没有表现出对她的一点点想法。当然,如果他追求她,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可是他居然根本不追求她。她一边用手下意识地遮掩自己的大鼻孔,一边想,她和他在一套房子里住了三四个月,他也没有表现出对她的一点点企图,好像她连女人都不算。
以前吕明月是女博士的时候,听人说道:“你们女博士楼上住的女生都不像女生,个个都是面无表情,只有眼睛间或一轮。”尽管那人把她们说得性别不明,可她听着也并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那还是对她们女博士的一种变形赞美。可是,现在,除掉女博士的身份,她却仍然没有变成一个女人吗?难道她已经变成四不像了吗?不像男人,不像女人,不像天才,不像废物,什么都不像,也什么都是,分明是一只长着四只脚的怪物。她再一次告诉自己,她从来就不值得任何人渴望,她三十年的人生犹如一桩罪恶令她感到羞耻。
她忽然就号啕大哭起来。
王发财安慰她的法宝永远是“想去哪儿?我带你去”“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像她只是幼儿园的一个儿童,所有的哭闹永远与吃喝拉撒有关。而他时刻打算像纵容一个无知的儿童一样纵容她,似乎他是她慈祥的父亲。这让她感到些许幸福还有幸福背后更深的耻辱感,他为什么就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女博士来哄?为什么就只能当作女童来哄?可是,对女博士又该怎样哄呢?难道两个人躺在床上讨论学术课题,讨论有几篇论文发在核心期刊吗?她哭得更凶了,以示对他和她的惩罚。他们都是该惩罚的人,都是。她放着即将毕业的博士不读,任性地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大西北小城来游荡,该罚。而他面对一个智商超群的女博士不追求,不是把她当成无性别的人就是当成六岁的儿童,也该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