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8/24页)
一摞证书摆在她手里像一摞大大小小的牌位,好像她是一座庙宇,这些牌位都是供在庙宇里的,每一个牌位都在证明她的身份,证明她是谁——她这个人群里的丢失者。她的泪忽然就下来了,但她又觉得自己此刻好像没有理由流泪,所以一边流泪一边却觉得生涩、羞愧,好像不应该,好像是把别人的眼泪偷过来用了。
然而这些牌位神奇地显灵了。王发财看着那摞证书,眼睛忽然直了。他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吕明月的两只手,像是与前来接头的同道终于相认了,他的泪也几乎要落了下来。他表情激动,三十二颗牙齿无一遗漏地全部暴露了出来,展销会上搞促销似的。他说:“我初中毕业后就再没上过学,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开长白山出来打工。我做过厨子,做过建筑工地上的小工,什么都做过。你看你看,这根指头就是那时候在工地上被砸的,已经彻底废了。”说着,他向她摆弄着右手的食指,果然,那根指头弯不下去也伸不直,像一根强装在他手上的木头假肢,荣耀地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根指头使他的整只手看起来像血肉与木材的古怪混合体。事实上,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一个古怪的混合体,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天真与苍老、纯朴与狡猾,像个长得像祖父的孩子,又像个长得像孩子的祖父。
他像扛着自己的旗帜一样摇着那根指头,语气越来越激动。他说:“这些年里我几乎把所有的职业都做了一遍,睡过马路,扫过厕所,三天吃不到一粒米也有过,找不到一口水喝四处找水龙头也有过。这辈子我最痛恨的就是我上学太少。你不知道啊,只要看到读书多的人,我就会无比崇拜,我就恨不得和他们换一下,让我变成他们该多好。我曾经一心想当作家,所以这么多年里有一点空就写点‘小豆腐块’往报纸上投,投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我为什么来德令哈?说来也可笑,就是因为当年读了海子的那首诗,我就一路找过来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我是一家报纸的记者,以前我经常给他们投稿,后来他们主编就收下我做了记者。”
“王……记者。”
王发财忽然亮着三十二颗牙嘎嘎大笑起来,顿时满屋子白光闪烁。他边笑边说:“快不要笑话我了。我就上到初中毕业,一见到你这样的文化人我就崇拜死了。快住下快住下,先住下再说。”说着,他就过来夺吕明月的箱子,好像生怕她从他指缝间溜走了。一秒钟之内,他们已经成了时隔二十年又重逢的故人。他夺下箱子,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又咧着嘴追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把博士读完呢?”吕明月现在既怕人家问这个又盼人家问这个,问她好像是在把玩她新鲜的伤口,真是残忍;不问又好像压根就不尊重她这个人,根本就是无视她的英雄气概及其行为,更残忍。她幽幽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说:“想换种活法,想活得自由自在一点。你没听说现在有很多人扔了好好的工作跑到丽江开旅店吗?就是图个自由。”
王发财又嘎嘎大笑,说:“我爹说得对,读书读多了脑子就被糊住了,所以他不让我再上学……”吕明月略略有些恼怒,她听出他这弦外音是说她脑子进水了。她想夺回箱子,却听王发财又说:“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有一碗饭吃就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不饿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看来你还是没有被饿过。现在找一份工作多难啊,我能当上记者简直就是想都想不到的事情。现在我走到街上,别人还是以为我是个民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长得像民工?哈哈。只要他们不赶我走,我就绝不离开这里。我是恨不得像萝卜一样种下就再也不动了,实在是流浪够了,自由够了,你是……”他没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