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4/24页)

这个晚上,坐在万分熟悉的宿舍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全新的自我。她自然还在留恋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人多年里虽然卑微渺小但勤奋刻苦,堪称被社会机器批量拓出来的五好青年。可是现在,这个新生的自己,多少带着点邪气的自己,正胁迫着那个曾经的自己,让她没有容身之地,要把她赶出这间宿舍。折腾到半夜都睡不着,她开始偷偷哭泣,为自己丢失的身份。她第一次感觉到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其他自己,一个又一个自己装在透明的瓶子里,标本似的全都陈列在她面前。她们让她觉得自己面目全非。

她们陪着她,一宿无眠。

离开京城,吕明月终于如愿以偿地踏上了西去之旅。

坐在火车上,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先告诉桑小萍。桑小萍是她大学时代的唯一闺密。当然,大学期间,两个文艺女青年的友谊还是靠谱的。她们平庸得相似,丑陋得相似,这样的女生在大学里比比皆是,走在一起简直像孪生姐妹,难以区分。虽然相似,但她们也经常相互鄙视,吕明月曾嘲笑桑小萍的名字——小萍,这名字掉进沙子里就拣不出来了。桑小萍也笑:“给你起了个明月,你就真把自个儿当轮月亮了?你家不是还有尊明亮吗……呃,还是你哥比你更有杀伤力。”但这不影响她们黄昏时分在校园里的林荫路下一圈一圈地散步,纸上谈兵般辩论着究竟什么是人生。她们自然都知道自己是大学校园里永远不被男生们注意到的那种女生,但只要她们组合到一起了,气场便蓦然强大了,像两个人合成了一个庞大的巨人或者胖子,还带着森森的妖气。那时候她们对人间的一切都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跳进这口煮沸的锅里让自己万劫不复。她们鄙视漂亮女生,因为觉得女人既然漂亮了肯定就没有脑子,而她们既然不漂亮就必定有能量惊人的大脑。她们深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宇宙间刚刚被刨出来的新鲜真理。

她们一起去逛街的时候,虽然只敢从批发市场上买那些廉价的东西,这却不妨碍她们高高在上地冷睨着这个世间。吕明月说,看看这些人,把自己做的事情都真当成那么回事儿,还好像真的很重要。桑小萍也觉得这些人好笑,同时又觉得她们两个的存在就是一个滑稽的符号,倒像两个小丑看着一群小丑笑。

吕明月认为桑小萍霸道而刻薄,永远喜欢压迫、侮辱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人。桑小萍则认为吕明月太矫情,比如吕明月老说,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怎么挣扎都没有尊严,不如将来她们两个一起去德令哈吧,那里有大片红彤彤的枸杞和蓝色清澈的湖。找个牧民嫁了,跟着他浪迹天涯,多自由自在!也不用考虑一平方米房子多少钱,攒个首付还得勒多少年的裤腰带。

桑小萍说吕明月的矫情足够让她死几次。

就是这个女人大学毕业后居然去写小说了,大约也是因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自知这辈子做美女无望,只好拼着命往才女的方向靠拢,好像一旦做了才女便有资格朝着美女们冷笑了。吕明月为此鄙视她,说:“你不过是因为考不上博士才去写小说,就算你写上几本小说出来,卖又卖不掉,就是送人了还要被人当废纸卖掉。难不成你在旧书市场淘到自己的书时,一看居然扉页还在,于是悲愤之下大笔一挥,写上再赠×××先生,然后再颠颠地送到人家门口去?”桑小萍则鄙视她是因为写不了小说才去读博士。她们都认为对方是什么都干不了才会去做手头的事情,不过两人终究是一路货色,也算没白做一回知音。

吕明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无边的夜色和夜色里飘过的几点灯光。她可以想见,现在桑小萍一定正窝在黑屋子里,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敲字。她活像个盲人一样,终日依靠小说来幻想,一边为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龇牙咧嘴地掉泪或窃喜,甚至丧心病狂地以为自己是他们的上帝。还没见她写出一个像样的小说呢,她的身体已经捷报频传——她时不时地汇报她的孤独、她的脊椎、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牙龈、她的内分泌。她看起来像一部行驶在半路上的破车,所有的零件都摇摇欲坠,她随时有半路上抛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