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2/24页)
吕明月活了三十来岁就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最后还是对方说喜欢上别人了,坚决要和她分手,并且补充说他发现他其实从未爱过她。好像她不过是他的一块实习基地,从她这里出发,他才得以投身于真正开始的恋爱事业。果然,此后她站在宿舍楼的窗口看到男友和他的新女友拉着手走过。她一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边号啕大哭。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她都默默地把自己划定为一个弃妇、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然后忍辱负重,发奋考研再考博。她并不是什么读书天才,但一个人一旦觉得自己除了读书,什么都做不了时,那就谁也拦不住她了,她便一路飙车,读到了博士三年级。读博期间,隔壁倒是有个女博士要给她介绍男朋友。结果,那男人看上了介绍人,而她缩在那里只不过是一团不小心长成人形的空气。
就是在这一年里,她忽然感到了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有点像刚进大一时的迷茫,好像把她从一只碗里倒进了一口锅里,她一时不知道该游向哪里。但是这种感觉比她读大一时更孤独、更强烈,好像苦心孤诣搭了很多年的积木,快搭到顶了,突然发现原来图纸就是错的。然而这积木的坍塌是需要最后一根羽毛压下来的。这根羽毛是由她的一篇论文引出来的。有一篇论文,她自认为下足了功夫,却四处投稿无果。让她付高额的版面费,她又不愿意,觉得这种行为与在地摊上卖处理的猪肉无异。就在这时候,有个编辑给她回信了,说是异常欣赏她的才学,并要帮她送审至一个学术评奖机构。这封电子邮件她不厌其烦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像抚摩恋人的手一样怎么摸都摸不够。她开始时是一边读一边兴奋,到后来是一边读一边流泪。她流泪并不是因为能发表一篇论文,而是这么多年里终于有一个人肯把她当金子一样从沙堆里拣出来。他居然不吝笔墨,用了“异常欣赏”四个字,其中每个字对她来说都是电闪雷鸣,把她荒废了近三十年的人生全照成白昼了。要是那个编辑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涕泪交流地为他鞍前马后,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这个形象是她后来想出来的,当时她感激涕零,根本无法看清自己的嘴脸。
虽然只被一个人欣赏,但她觉得像得了什么大赦一般扬眉吐气,恨不得能奔走相告。好似她忽然便站到了地球的中心,再给她一根杠杆,她就能把地球撬起来了。此后她便按他的说法,静候佳音。她每天要翻看邮箱无数次,就是为了看看那人给她回信了没。没有,一直没有。她只好不停地往下翻邮箱。这样几个月后,还是杳无音信,她却患上了强迫症,只要往电脑前一坐,第一个动作就是开邮箱。晚上睡觉前的最后一个动作还是开邮箱。没有,邮箱是空的。她再一次咣的一声关上了邮箱,都能听见在这宿舍里激起的巨大回响,好像她正寄居在一只空罐头瓶里一样。躺在床上她义正词严地告诫自己,明天绝不再翻看邮箱了,他爱回不回,她凭什么让自己像只随时准备着讨好人的狗……可不,真是像狗。但是她绝望地发现,第二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又是习惯性地翻开邮箱,好像这邮箱已经变成她的呼吸和血液了。她像受刑一样每日被荒芜空旷的邮箱伤害十次,睡一觉之后接着上刑,再来下一轮。她停不下来,好像在湍急的河水中被冲着一路向前狂奔。四个月里,对方再没给她回过一个字,她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和对方即将施舍给她的恩典。这情形如同一场无边无际的暗恋。受虐四个月后,她终于身心疲惫,无力再应付,便鼓起勇气觍着脸给那编辑去了一封邮件询问下文。结果,此信发出便如泥牛入海。她不甘心,更何况已经厚了一次脸皮,再厚一点也无所谓。她便又写了一封信问询,结果这次收到了自动回复——“该邮箱已停止使用”,彻底废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