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故(第3/24页)
她浑身一哆嗦,忽然明白过来,对方大约就是为了躲避像她这样的人的纠缠才换邮箱的吧,就像一个人为了躲避追杀而不得不乔装或整容。她居然逼着人家不得不更换了邮箱?这和逼着一个人亡命天涯有什么本质区别?她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简直是核武器般的威力。
她急急忙忙离开宿舍,只想离那台电脑远一点,唯恐与它再打正面,唯恐再被它羞辱。她跌跌撞撞地开始下楼梯。她漫无目的地绕着楼梯往下走,一圈又一圈,蜘蛛吐丝布网似的。她走得气喘吁吁,颠三倒四,有时候一步就跨了两个台阶,却是一步也不敢停留,只觉得那可怕的邮箱还跟在她后面,一路追过来,一定要再把她捉回去。她只能更快地逃走。
这楼梯居然也有走完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外面的阳光里了。明晃晃的阳光打在她身上让她产生一种双重的羞耻感,好似她没穿衣服就跑了出来,站在阳光下面丢人现眼。宿舍楼下人来人往,有人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她心里一惊,立刻便觉得自己被人认出来了,好像她刚刚杀过人,刚从犯罪现场逃出来。她惊恐得那么逼真,几乎连自己都要相信了。她赶紧跑到宿舍楼后面。楼后面是一块狭窄的空地,除了鸟儿和虫子,鲜有人至。因为是楼的背影处,阴凉安静,倒像一座小禅院。她一个人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像一枚果实被镶嵌在那道缝隙里。
她坐在那里专心致志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数自己究竟有几个指头。数了又数,她忽然无声地冷笑,冷气从她硕大的鼻孔里喷了出来。她开始解冻,开始渐渐苏醒。他为什么要给她希望,给她一点可怜的希望把她钓起来再抛出去,然后看着她在岸上挣扎,是觉得这样好玩吗?她情愿他根本就没有理睬过她,就让她在那黑暗的地方一直待着,她会更感激他。
也就是在这个下午,她幡然醒悟,其实真正该恨的是她自己。她从来是个软体动物,别人赐给她一句赞美,她就像得了一根崭新的脊椎。这么多年里,那些深埋在她躯体的地窖里的幽灵忽然全部复活了,突然之间她如此渴望那些从来不曾存在的自己,她渴望自己能从头来过,她想在三十岁的时候从头活一次。这三十年里她平庸、顺从、卑微,渴望认可而从不被认可,想谄媚而没有机会,想坐男人的大腿而不得。原来,她心里已经不下一百次地幻想过坐到导师的大腿上……可事实上,她和导师的关系很差,她几乎得了妄想症加被迫害症,总觉得导师不会让她毕业。难怪她要仇视那个有姿色的女博士,因为她只能望梅止渴。
更重要的是,这只是个开头,一眼望过去,未来简直是一种无期徒刑。总要毕业吧,总要找工作吧,一切她向往的东西都将拒绝她、羞辱她,根本不会眷顾她。就像那封邮件,飞过来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羞辱她。她插翅难逃。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退学。她不想再和她们一起头破血流地往一个方向挤了,她要与她们背道而驰。她们继续读她们的博士,进她们的高校,削尖脑袋过她们的体面生活去。而她……回头是岸,她要去过一种最自由自在的生活,此后再不需要惧怕导师不让她毕业,再不需要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而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这时候夕阳西斜,她忽然看到一个高大、节烈、崭新的自己站在金色的光线里,如庙宇里的佛陀一般慈悲地俯视着这校园里的众生。她慢慢向宿舍走去,在昏暗下来的光线里,夹着书本的女博士们匆匆地与她擦肩而过,她们正忙着去图书馆或实验室。她们热火朝天地与每一分钟搏击着,谁都不会留意一个逃兵即将出现。她继续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像影子一样从她们身边飘过,好像她已经是不存在的了。这种感觉让她打了个寒战,就好像她和她们已经阴阳两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