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第84/96页)
“步兵营要出发,我干吗要给自己没事找事?这叫什么呀?我原来在第一连的时候,两个小时就完全准备好了。可步兵营其他的连却得花两天的时间。我们有一个连长扑热诺索,是个风流角色,他对我们说:‘别着急,孩子们。’可他办一切都像火上了房。于是我们就要到出发前两小时才打背包。你干吗不也坐一会儿?……”
“我不行,”好兵帅克带着可怕的自我牺牲说。“我必须上办公室去。万一有人来电话了怎么办?”
“来了电话你就走呗,小小子,但是你一辈子都得记住,你这人可是不地道。地道的传令兵从来就不在需要他的地方出现。执行任务不能太卖劲的。一个疯子传令兵,恨不得把整个战争一口吞掉,没有比这更讨厌的人了。”
但是帅克已经到了门外,正向步兵连办公室匆匆走去。
只留下了范涅克独自一人,因为没有谁能说那上士军士长是他的伙伴。
范涅克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摩挲着那一杯酒,用捷克语和德语对自己嘀咕些最可笑的零碎事:
“我多少次穿过那个村子,却丝毫没有它存在的印象。半年后我就要通过国家考试,得到博士学位了。可我成了个老残废,谢谢你,露茜。那些作品都是以精装本的形式出现的——你们说不定还有人记得。”
后勤军士长无聊了,用指头敲打着进行曲,但是他并不需要无聊很久,因为门开了,军官伙食团的炊事员于莱达走进门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今天我们得到消息去领白兰地,准备开拔,”他嘀咕道。“因为朗姆酒坛子没有一个是空的,所以得腾出个空的来。这就把大家全喝趴下了!厨房里的人索性就喝昏了过去。我的估计偏低了一点。上校晚到了一会儿,一点酒也没给他剩下。现在他们在给他摊鸡蛋。我可以告诉你,太有意思了,太有趣了。”
“那是一种美妙的冒险。”范涅克说,他一喝酒就喜欢用漂亮的词汇。
炊事员于莱达开始了哲学探讨——这跟他以前的职业一致。战前他编辑一种神秘主义杂志和一套叫做《生死之谜》的丛书。战争爆发后他躲进团队的军官伙食团。他在读印度经文《般若波罗蜜》(智慧之路)的译本时常常烫伤了关节。
施瑞德上校喜欢他,把他看做团里的稀罕物。哪个团能炫耀自己有个神秘主义的炊事员呢?大家探索着生死之谜时,炊事员却能以他那美味的牛腰肉或是炖肉烧菜使人如醍醐灌顶。在括玛罗伏受了致命伤的度费克中尉就不断要求见于莱达。
“是的,”于莱达从天而降,插嘴说——他在椅子上几乎坐不稳了,身上的朗姆酒味一英里外也能闻到,“今天什么吃的都没有给上校留下,他见到的只有蒸土豆,那时他就堕入了‘求不得苦’〔74〕之境。‘求不得苦’是什么?就是灵魂饥饿的状态。我对他说,‘长官,没有红烧小牛肉留给你吃了,这是你前生注定的,你有力气斗得过命吗?你今天的午餐是一个美味的煎蛋和红烧小牛肝碎末。这可是写在你羯磨〔75〕里的,长官。”
“亲爱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柔声地对后勤军士长说,不自觉地做了个手势,打翻了面前桌上所有的玻璃杯。
“种种相、种种形、种种物,所在皆空,”神秘主义的炊事员掀翻杯子后阴郁地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无异于色,色无异于空。诸般空者亦即是色,诸般色者亦即是空。”
神秘主义的炊事员双手抱头,凝视着潮湿的、有污迹的桌子,用一张神秘的尸衣把自己包裹起来。
上士军士长继续嘀咕着一些又不好听又不好懂的东西:“粮食从田野里消失,消失,他怀着这种心情接到了她的邀请,去到她那里——圣神降临节假日就在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