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火线以前(第44/96页)

有一道门前有个士兵,跟几个老百姓坐在一起,讲着自己在塞尔维亚受伤的经过。他一只手臂缠了绷带,口袋里满是老百姓给他的香烟。他说他再也不能喝了,可人群中还有个秃顶的老头在让他拿东西。“再拿一个,当兵的,谁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呢。我让他们给你奏点什么曲子好吧?你喜欢听《孤儿》吗?”

《孤儿》是秃顶老头喜欢的歌曲。而小提琴和手风琴也的确凄楚地奏起了《孤儿》。于是他眼里噙着泪珠,颤悠悠地唱了起来:“孩子大了,懂点事了,问起了妈妈,问起了娘呀……”

有人在另外一张桌上说:“别唱了行不?去,让乐队停下。你带着你那《孤儿》见鬼去!找个钩子吊死去吧!”

对手的桌上打出的最后王牌是唱起了:“分别了分别了,我的心,都碎了,都碎了……”

“富兰达,”他们压倒了《孤儿》之后就对伤兵说,“别在他们那儿了,到这儿来跟我们一起坐吧。让他们下地狱去。来,把香烟都拿过来。你没有法子让那些傻瓜快活的。”

帅克想起了战前的日子,那时他老到这里来坐。警探德拉日纳常来突击检查这地方,妓女们都怕他,于是拿他编了些语意双关的歌曲。他记得有一回妓女们合唱的是:

德拉日纳要来突击检查,

可玛日娜心里并不害怕,

别看他那样地咋咋呼呼,

叫她赶走的倒不在少数。

可正在那时候,是谁来了?来的正是凶神恶煞的德拉日纳本人和他的队伍。那简直像是对一群松鸡开了枪。便衣警察把所有的人都赶到了一处,帅克发现自己也卷了进去。那是因为他一向倒霉。德拉日纳要他出示身份证,帅克却对他说:“你搞突击检查有没有得到警察总局的同意?”帅克还记得有一位诗人也常到那里的镜子下面去坐,一面听着库克里克的喧嚣声、手风琴的曲调与歌唱,一面写诗,然后背给妓女们听。

可是押送帅克的人在那地方没有这类回忆。对他们说来这完全是新的体验,他们开始喜欢这地方了。第一个在这儿感到心满意足的是小胖墩,因为他那样的人不但有乐观主义倾向,而且有享乐主义倾向。而瘦高个儿则跟自己作了一会儿斗争。在他失去怀疑主义的同时也逐渐失去了自我控制和其他的良知。

“我也去跳跳,”喝完第五杯啤酒,他望着一对对舞伴跳着“什拉巴克”的神态说。

小胖墩完全沉溺在寻欢作乐之中。一个小姐坐到了他身边,跟他讲了些色情故事。他眼里闪出了光。

帅克喝着酒,瘦高个儿跳完舞跟舞伴回到桌边。然后他们又不停地唱歌、跳舞、喝酒,拍打陪伴的小姐。在爱情交易、尼古丁和酒精气氛里永远存在着一个古老的口号:“我们死后,任它洪水滔天”〔53〕,哪怕那感觉依稀隐约。

下午,一个大兵来到他们面前,提出可以让他们长一个疔疮,外带血毒症,收费五个基尔德〔54〕。那人带了一枝皮下注射针,可以在腿上或手臂上注射石蜡油〔55〕。那样,他们至少可以在医院呆两个月,如果再用唾沫擦创口,甚至可能拖上半年,然后被部队完全除名。

已经完全迷糊了的瘦高个儿在腿上做了石蜡油静脉注射——是那大兵在厕所给他做的。

黄昏渐渐到来,帅克建议恢复行程去神父那里。已经开始迷糊的小胖墩想说服帅克再玩一会儿,瘦高个儿也觉得不妨让神父等一等。但是帅克对在库克里克玩已失去了兴趣。他拿一个人走掉威胁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