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8/30页)
致后革命时代的寄宿学校女士:
臣尚有一事相求: 恳请女王陛下日后继续恩宠臣下,念及臣下,恩准臣下频奏陛下。
附: 我为人很迂阔,这我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告诉您我想起我们那位不再处于有姓无名状态的朋友时,我脑子里浮现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做事太不认真。今年六月,在我即将启程前往波希米亚的时候,我仁慈的君主召见我,要我这个石头专家去看看钻石。来自瑞士法语区的索雷先生,他是王子的老师,也是自然科学家,我们因为具有反牛顿的信念而结为多重盟友,他从他家乡日内瓦请来一个物理学家,一个技术员,当时公爵、我、封·米勒总理,还有建筑总管库德雷在场。日内瓦人在我们面前打开一个桃木匣子,我们看到深色绒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名贵钻石。我们负责检查和挑选。我们建议买,我们最仁慈的君主就买。行事比较低调的日内瓦人耐心等待。我们每个人都建议买两件或者三件吸引自己的东西。最后日内瓦人告诉我们: 这些钻石没有一件是真的。全部来自他的实验室。他还把瑕疵指给我们看,现在他已经有能力进行处理。由于这些人造钻石的价格还不及天然钻石的一半,仁慈的君主就把这一箱子全部买下。日内瓦人答应很快又带着生产得更好的产品来。我没有必要告诉您这个吗?这有可能影响我们那位钻石赠送者的锦绣前程。千万记住: 我讲这件事情的目的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您。晚安。
也许我不会给您寄这些信,但眼下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反正只有等您到了斯特拉斯堡我才能够给您寄信,我知道您会读我给您写的信,这一信念支撑着我,但是我们也设想一下最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您不读或者在我死后才读我的信,如果您随后又读到——这里有几个人在观察,也许还通报我的日常生活——在我写信的当天和夜里发生的事情,您千万别相信别人写的东西,您要相信我的信。写信的时候,我感到孤独,如果您想要一个更有感情色彩的词,我就说我感觉自己孤单。再道一声晚安。顺便说说,昨天我从一张做得喜气洋洋的请帖上得知,我的朋友克内贝尔,比我大五岁的克内贝尔结婚了,他又结婚了,妻子比他小四十三岁,我当然表示祝贺,但我是什么心情?我疯狂地祝贺他,同时又嫉妒得要死。
魏玛,1823年10月16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我不断回忆起我的状态不够好的那些瞬间。我认为,事后尚能补过也属幸运。您回想一下: 您看起来很帅气。这是您说的话。我很诧异。您说: 今天!原来这是一个玩笑。您说“今天”,意思是: 现在您别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滑稽模样,好像您不知道自己常常显得多么帅气,既然如此,我就打点折扣,说您今天帅气,别害怕,只是今天。但是我把这个美丽的句子听错了。我本来必须这样回答——今天写这封信就是为了把我错失的答案告诉您: 看您多漂亮!我本来应该忘乎所以地连喊三声: 看您多漂亮!我在心底里一刻不停地对您讲话,我本来必须这么说,一直想说的话一直憋在心里多难受!啊,亲爱的乌尔莉克,我可以不停地为您欢呼。谈到自己的时候您有时不够客观,这令人惊奇,也令人感觉怪诞。我把您在四十九个夏日对自己的外貌所做的评价总结一下: 耳朵太大,头发太细,眼睛的颜色飘忽不定,小鼻子有个弯曲,嘴巴太小。现在您听听我在四十九个夏日里观察和研究的结果: 您的耳朵是衬托最美丽的果实的两片叶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巴从不回归自我,所以不会过大或者过小,但它是童话里所说的那种以柔克刚、吞噬一切的力量;您的鼻子别出心裁,不想成为一根比例尺,对此您应当心存感激;但是您的头发,我亲爱的,完全是独立的存在,您的头发不需要您,但是您需要这些头发,因为它们以飘逸之姿覆盖着一个少女的头,这位少女接二连三下判断,她的判断跟星座一样能够接受时间的考验;您的眼睛,啊,乌尔莉克,从我这儿您已经知道了,您的眼睛就是挡不住的魅力。您的不可抵挡,亲爱的乌尔莉克,来自您的目光,您的目光谁也抵挡不住。您的眼睛宛若大海,总是映照着天空的色彩,但是大海赶不上您的双眼,因为您的眼睛还映照出您内在天空的绚丽色彩。够了,我听见您在喊。少说一点反倒可信,您说,因为您很乐意对我天生缺乏收敛的性格加以束缚。晚安,美丽的客人。请进,随便坐。啊,您想跳舞?一个人跳?哦,在我面前跳。没有比这更求之不得的事情了。您作为接受过大自然的全面培训的舞蹈家来到世上。您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完美。您的关节是一曲灵活自如的交响曲。您的四肢活动起来挥洒自如,您的脖子领着您的脑袋从一个肩头漫步到另外一个肩头,您的双手已经高高举起。音乐不能再犹豫等待。一只白色的鸟儿用翅膀指挥鸟儿乐队演奏。您迈开脚步,您仿佛穿行在一片可爱的沼泽中,您高视阔步,仿佛没有一块土地值得让您发出响声的双脚去接触。您严肃地戏仿动物和人所能做出的各种动作。您忽而上升,忽而下降,但是您上升的幅度大于下降的幅度。您沿着音响的阶梯,轻轻松松地走到看不见的楼梯的上端,然后您把小巧玲珑的双脚变成鼓槌,通过这鼓槌的震颤制造一种虽然看不见、但却开始通过震颤发声的东西。主要由弦乐组成的鸟儿管弦乐队奏出高音、叹息和尖厉的声音。您收起翅膀。但是指挥和全体鸟儿原地不动。鸟儿指挥对您说: 我们就是不想回家。刚才一直都没引起人们注意的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没人想回家。这时,大厅里响起排山倒海的大合唱,几百次地反复唱一句话: 没人想回家。这时楼房管理员出来灭了灯,风趣地冲大厅里喊道: 明天也是一天。晚安,亲爱的乌尔莉克。如果我现在确信您永远看不到我写给您的信,看不到我的确写给您一个人看的信,我会更多地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