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8/30页)
可既然一切有分量的事物都会招来有分量的对立面,就有一种感觉让他明白,他必须隐瞒自己依赖乌尔莉克这一事实,那一段时间是他的幸福时光。外面是整个不予理睬的世界,他却蜷缩在照耀得一天比一天亮的回忆洞穴,里面堆积着无法享用的宝藏。现在他必须消灭回忆。隐瞒,对自己隐瞒,这恰恰办不到……就在这时,啊,神圣的编剧艺术!一封薰衣草蓝的信封送到他手里,里面的信纸同为薰衣草蓝。上面写着: 行踪无不相告。我们想在德累斯顿庆祝元旦。如果您也想参加,您恭敬的女友乌尔莉克将非常高兴。
他想: 说来说去还是一场伊夫兰德戏剧。施塔德尔曼站在门口向他报告已经成功烧毁一切来自波希米亚的物品。歌德站起身,走过去,与他握手,与他紧紧地握手,说: 你以后可以卖头发,时间地点不限。施塔德尔曼说: 最仁慈的主人,每次做这种事情可都是因为人家来央求我。女孩什么的。
施塔德尔曼出去了。歌德坐在那里,觉得自己是运筹帷幄的战场统帅。骑手们跳下马背冲进来,接二连三地报告军情,他必须做决定,必须命令现在做什么。但他不是统帅。即便他是统帅,他也是一个认为士兵们必须自己拿主意的统帅。他是亚西比德加安东尼,他的完美连苏格兰上尉也赶不上。他犹豫再三,然后仓促做出一个完全错误的决定: 在韦比希特烧掉从马林巴德带回来的物品!
他命令自己休战。收到邀请他去共度元旦那封信以后,他就可以做到耐心地、心平气和地履行接见客人的义务。他让封·米勒总理决定他接见谁,接见多长时间,以何种方式接见。他以前所未有的开心方式跟阿德勒·叔本华、尤丽叶和林欣·封·埃格洛夫施泰因开玩笑,称阿德勒是他的女宠儿。由于阿德勒马上拿出去四处给人说,所以他还得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让尤丽叶陶醉,他在手下人那里也成为很有耐心的同伴。除了做文秘和抄写工作,约翰还总肩负着观察天气乃至书面记录天气事件的特殊任务,他委托约翰从温度计、气压表和云象观察中做出预测。约翰报告说,未来将有相对这个季节来说很不典型的高温天气。残留在地面上的薄薄一层雪将全部消失。他的话里带着遗憾,因为他知道枢密顾问欣赏严冬。歌德保持了克制。他让施塔德尔曼过来,马上向他表明自己乐不可支,因为,亲爱的施塔德尔曼,也许我们很快就要来一次飞快的德累斯顿之旅。我们拿全国最好的马车做什么?我们拿世界上最好的车夫施塔德尔曼做什么?施塔德尔曼说: 我充满期盼,仁慈的主人。现在每天都去周边地区做短途旅行。德累斯顿!斯塔尔夫人几年前就急切地、充满诱惑地邀请他去德累斯顿看她。她的吸引力不够大。这位女士很了不起,值得尊敬,也足够聪明,但他觉得她太野心勃勃。一到她跟前,他就被她所吸引。她对他的认识,是女人才可能有的认识。对于他的男性性格,她有一句名言: Il vous faut de la séduction。他不是征服者,他是被征服者。乌尔莉克是第一个拒绝征服他的女人。尽管如此,因为如此,他要去。去德累斯顿。S w s w。
12月28日他又让套马出去兜风。这几天他静不下心来写作。他在自己面前感到羞愧。但这没有用。只要是绊脚石,他都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谁都不再可能让他产生什么疑虑。管他的!这关他什么事!这没完没了的打分!生活不是给人打分的,而是给人生活的!
星期三,12月28日,发生了如下事情: 他们驾车出城的时候总是走集市广场,靠广场的右侧走,然后从王宫巷去圆锥桥,从那儿跨越伊尔姆河。12月28日,他在看见毗邻太子餐馆的邮车总站前停着一辆正在换马的马车。餐馆门口站着四个人,显然在和驿站总管交谈。即便是他这样一个近视眼也从马车的形状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邮车乘客。四个人高矮不一。全都身着裘皮大衣,因为不太冷,大衣显然敞着。头上没戴裘皮帽,而是围着头巾。受蓝色信纸给他带来的心情的影响,他把这四个人看做莱韦措母女。就像人们知道一个山脉的几座山峰的名称一样,他相信自己没认错,这高矮不同的几个人就是那个“神圣的家庭”。纯粹开玩笑的时候他这么叫过莱韦措一家。施塔德尔曼不得不马上从下一个路口拐进大学巷,然后从肥皂巷回到弗劳恩普兰街,然后快速驶进院子。他告诉施塔德尔曼,现在交给他一项有史以来最为严肃的任务: 去那边,以必要为前提近距离地驶过,看看他认得出还是认不出那四个旅客。但他本人不能让人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