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7/30页)

歌德提到卖头发事件的时候,施塔德尔曼的魁梧身躯明显发生了萎缩,随后他重新直起身子,庄严宣誓: 明白,最仁慈的主人。

歌德看出自己现在可以信赖施塔德尔曼。如果我什么时候再见到夏天用过的一张手绢或者一条围巾,你就得走人。明白吗?!

明白,最仁慈的主人,说罢,施塔德尔曼走了出去。

奥蒂莉已到柏林。他的行动能够成功。他松了口气。然后冲进保存票据的房间。由约翰·威廉·施塔德尔曼记录和签字的旅行开支结算单。大小合适的纸上写着施塔德尔曼的字,他的字体跟他的驾驶风格一样气势飞扬。今年夏天的文字和数据又一次让他读得爱不释手。每天沼泽泡澡花三十个十字币,每天上油花十五个十字币,四个小圆面包花八个十字币,每天点的蜡烛用一点四个十字币,施塔德尔曼记录了每一个古尔登(17)和每一个十字币的开支,啤酒,洗衣服,旅馆费,纸张,“纸”字写错了,小费,施舍,墨粉,向布勒西奇克男爵交纳餐费三点二个古尔登,他每次在对面的克勒贝尔斯贝格宫跟封·莱韦措夫人的父亲同桌用餐之后都付费,为此他依然感觉很好。这些他都可以亲自动手烧掉。片纸不留。包括矿泉水管理处开的账单,涉及送到他家里的几箱十字架矿泉水,每箱三十六瓶,配有瓶塞。这些矿泉水救了他的命。这些账单他必须再读一遍。

尊敬的客户,如果您确认本公司按时交货,物品也完好无损,就劳您大驾,将货款付与车夫。

不,这张账单他不会烧掉。这张单子应当作为商业道德的丰碑保留下来,这样的商业道德将不复存在。他把账单放进一个专门存放票据的抽屉。

但是这幅画呢?如果他动真格,他就必须烧毁这幅画。但是他没法烧毁一幅画。现在还做不到。还有保险箱,里面存着1823年8月28日得到的手套,还有他仍然用一根细链挂在脖子上的保险箱钥匙……烧不掉的东西必须全部埋葬。先拿走再说,项链和小钥匙都拿走,眼不见心不烦。

他的呼吸变得轻松起来。仿佛是这一决定让他有了行动能力,他突然明白: 他整个的断念表演,他上演的舍弃情感的滑稽剧,他的文化布景等等,这全是因为他以怪诞的方式过高地估计了周边和社会。

奥蒂莉没错,她骂他是达尔杜弗,让他看到自己的真实面孔: 他在文学中使劲宣传,高脚杯里的药越是苦口,我们喝药的表情就越是甜蜜,在实际生活中却跟伦敦的贫民窟里最潦倒的鸦片吸食者一样没根基、没道德、没性格。她可以这样冲他怒吼,她说得有道理。

他对社交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距离感。他有必要把他最宝贵的能量用来闲谈,以便让声名狼藉的篡改者贝蒂娜·封·阿尔尼姆、卡罗利妮和夏绿蒂们以他喜欢的方式来谈论他吗?本来他没有必要把乌尔莉克藏起来不给她们看,他只需把乌尔莉克藏起来不给自己看。他本来可以不把精力耗费在一场断念表演闹剧上面,他本来应该全力以赴把乌尔莉克从他的内心世界驱逐出去。他做了努力。但他没有全力以赴。没有按照这场战斗所要求的那样全力以赴。战斗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无法赢得这场战斗,他就意识到自己不想赢得这场战斗。他赢得输不得,所以他从不让自己接受明知自己无法通过的考验。他必须避免自己得低分。每当他相信自己真的可以让乌尔莉克从他内心消失的时候,乌尔莉克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她头戴一顶用黄色带子交叉系紧的草帽,站在公园的水塘边上喂天鹅。他必须保护自己不受这些回忆的打击。保护自己!千万要保护自己!现在有一个策略很受欢迎: 对自己毫不留情。或者说你栽在一个女孩脚下,她对你略知一二,但是没有任何的洞察。他现在所感觉到的,不是力量。他相信他可以不好意思。他害臊。不是在世人面前害臊,也不是在某个道德、某种习俗或者规矩面前害臊。而是在自己面前害臊。他感觉自己已经有能力在自己面前害臊。他走路垂头丧气、跌跌撞撞,说话结结巴巴,而且对自己谎话连篇。他从来没有这么骗过人,即便是他的死敌也没有被他这么骗过。他用各种思想来欺骗自己,就因为这些想法里面出现了一个女孩,这女孩让他无可奈何,对他为所欲为。然而,让疯狂这朵温柔美丽可爱的花儿那样盛开的,不是女孩,而是他。但是这疯狂源于你……别给自己预测什么。你屈服好了,让自己的害臊感越来越强烈。别对这种感觉提什么要求。让它越来越强烈。直到它让你做成一件你现在无法估量的事情。敏感导致你无法再容忍布景变换,你只需培养这种敏感。别心软。等着瞧,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