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6/30页)
晚上回到房间,他看见智慧的施塔德尔曼给他留的字条,现在他知道画放进了哪个柜子。
他坐在椅子里,让自己的双手颤抖。他的手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开始颤抖,这种危险一点儿不存在。但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让双手颤抖几乎成为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他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它们颤抖得轻轻松松,可以说是自动颤抖。他在观看。他端详自己的手。指甲。在马林巴德的时候,施塔德尔曼给他擦洗过,修剪过。如果天然钻石竞争不过人工钻石,胡安·亚当·德·罗尔也许就会借助他在东方的关系网成为咖啡贸易巨头。未来的名字叫穆哈咖啡。
六
最终他还得起床。他刚一起来,她的缺席就令他浑身震撼。这是一种新鲜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他仿佛是在这一刻才得到噩耗,才得知自己失去了她。他马上感觉自己已被抛弃,这种感觉渗透到他所有的思想。躺着的时候他花了大量时间来练习想象,他想象自己没有她是什么样子;通过练习,他习惯了他身边不再有她,永远不再有她这一事实;他感觉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就像给过去的一切罩上一张不会走漏任何风声的被单。可现在呢,他挪了挪身子就前功尽弃,好不容易养成的习惯重新化为乌有。回忆就像刺刀,一次又一次地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好吧,重新开始。通过练习习惯前途无望。现在他有乌尔莉克的画像,他随时可以去看,可以把尤丽叶给她涂得五彩斑斓的脸蛋看上一遍又一遍……说什么?
他绝对不能再看这幅画像。他也知道,即便告诫自己一百遍,随后他照样会跑过去拿出来看。看啊,看!无耻的编剧艺术!有了这幅画,她的存在比没这幅画的时候更清晰。所以这幅画让他的斗争变得更为艰难。所以他应该把画像毁掉。他应该这么做,可是……他应该做点对付画像的事情。所以他尽可能地快步走向书桌。他开始了写作:
恋爱中的男人
完整的脸不见了。一根歪曲的鼻梁,一个鼻尖,一张动个不停的小嘴,拼命挣扎,一个干瘪的昆虫,不想叉在刺眼的尖下巴上面。垂落下来的短发什么都遮不住,尤其遮不住丰满的耳垂。两个耳垂就像挂在妓院门口的两个红灯笼。细瘦的脖子只能用厚重的首饰来挽救。动作很奇怪,指挥这些动作的中枢系统仿佛不存在。走路东倒西歪。说话声音尖厉。很适合跟人争是非。从不放声大笑。只会嘻嘻窃笑。这就是你的形象。
啊,乌尔莉克,你让他变成一个练习跳高的侏儒。他充满敌意。他无法摆脱对乌尔莉克的敌意。把敌意当器械用,当杠杆用,他自己的力气不够,需要杠杆加力。但是他如何才能产生一种针对这个女孩,同时又能说服他本人的敌意?仇恨?他这一辈子没恨过谁也过来了。唯有痛苦可能给那个给你造成痛苦的女孩制造痛苦。但如果你看出自己的痛苦是自找的,怎么办?如果你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如果你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活该,怎么办?如果你能够说自己遭受了委屈,你就可以反抗。如果你被迫承认是你自己给自己施加痛苦,如果你没有任何人可怪罪,你就必须反抗你自己。厌恶吗?是的!越来越厌恶。在马林巴德和卡尔斯巴德穿过的衣服全都让他越来越厌恶。他早该采取行动了。
他叫来施塔德尔曼,吩咐他马上把他夏天在波希米亚穿过的东西塞进一个箱子里。维特的装束,带有红绒领子的风衣,他在波希米亚买的所有棉麻衬衣。黑色和白色的真丝马甲,白色睡衣,白色围巾,长袜和短袜。施塔德尔曼,你又在波希米亚卖头发。本来我不得不解雇你。如果你现在办事不力,我就开除你。把所有东西都塞到箱子里去,然后驾车去韦比希特,出法萨内里,带上泥炭和纸。点上一把火,把这堆东西烧得干干净净。施塔德尔曼,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