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3/30页)
在哪怕只是用手触摸这封信之前,他都必须闹明白乌尔莉克怎么给他写出这么一封信。信的开头写得轻松。甚至很可爱。甚至令人着迷。读到乌尔莉克讲述《哀歌》的阅读体验时,他的心跳立刻加速。这是情绪高涨导致的心跳,是很快就可以感觉到的生命腾飞的心跳。读到她如何读《哀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一身轻松。她说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够背诵为止。她在信中写道,她不仅用眼睛,而且用整个身体阅读《哀歌》。读着这些话,他感觉自己这一辈子还从未如此幸福。他还从未如此轻松、如此活泼,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有义务、有能力冲刺任何高度。《哀歌》的诗句使她心潮起伏,她写道。《哀歌》不是给人阅读的,她写道。而是给人享受的。过节一样的享受。没有一首诗歌、没有任何一部语言作品能够如此摄人心魂,如此浓缩一生的命运。这首诗所表现的,通过这首诗所表现的情感是如此的沉重,它们通过诗歌又变得如此之美。通过这首诗歌,任何痛苦都变得很美。很显然,变美是痛苦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她喜欢每一行诗。不论快乐还是忧伤,她都一样喜欢。她承认自己感到骄傲,因为她能够感觉出《哀歌》有点献给她的味道。她感到骄傲,也是因为她知道没有谁,时隔千年以后也没有谁,能够像她这样透彻地理解《哀歌》。这是她的诗。她的生命。她的命运。她的诗歌。
没错,读到这些话,他的心本来可以快乐得怦怦直跳!乌尔莉克的话本来可以让他飞上云端!不料随后形势急转直下。一落千丈。母亲已经到了斯特拉斯堡。伯爵应该在第二天到。德·罗尔先生10月31日到。而且是因为来自巴西的宝石……
如果能够做到只读前几页不读后几页该多好。请施塔德尔曼过来。不行。你现在做任何事情都可能出错。必定出错。你只能来回奔跑,速度快得几乎无法再快,这样可以。或者跑出去,套上马,让施塔德尔曼扬鞭起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出去,远离这幢房子,因为房子里有这封信,因为这幢房子显然期待他对自己的一切遭遇忍气吞声。他冲到桌前,把词典搬开,拿起信,冲向卧室,他马上觉察出这是正确的决定,大声告诫施塔德尔曼: 别打扰!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埃格洛夫施泰因伯爵夫人送他的扶手沙发上,落座时他甚至没有对爷爷的靠背椅这一称呼提出一点抗议,以前他几乎每次来这沙发椅避难前都要先提抗议。沙发是伯爵夫人在他的孙儿瓦尔特出生的时候送给他的,所以这个他不喜欢的沙发名称就保留下来了。这可能是奥蒂莉努力的结果。啊,对了,10月31日,德·罗尔先生的大喜日子,是奥蒂莉的生日。二十八岁。这是编剧艺术!只要这一天不可想象,它就会成为看着非常有趣的一天。
他拿起信,把美好的和可怕的内容都匆匆看了一遍。他找到那个地方: 也就是星期五,10月31日。然后他把信读完,然后再放到床上。他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心灵是一个器官。现在他明白了。你会因为你的心灵死去。乌尔莉克传来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火急火燎的首饰商人急于卖他的东西,她的母亲已在翘首盼望那些来自海外的宝石,这一回乌尔莉克会问他可不可以把他的名字透露给她的朋友歌德,她可不会跟着他去到他的房间,她对宝石压根儿不感兴趣。当然,她也不想伤他的面子,但是她永远不会成为他的顾客,这有她母亲作保证,也许德·罗尔已经忘记那个夏日的夜晚,他肯定总是这么火急火燎,他能够火急火燎,如果她跟他们去,九点钟就必须回到寄宿学校,母亲想让她跟学校请假,她不乐意,有什么理由,虽然她要是跟着去了事情会非常有趣,到时可以看看假如第二次跟他一起跨越子夜界限,他是否会向她透露同一个名字。如果她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歌德,他马上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在一个夜晚是一种名字,在另一个子夜又是另一个名字。这会让她明白有姓无名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什么时候娶一个女人,他就会保留他在和这个女人共度的第一个子夜给自己取的名字。全是游戏。这真是一个把什么都当作礼物的珠宝商。包括他的名字。他翻译了一千多首诗,但是没有一首可以跟《马林巴德哀歌》媲美。阁下,《哀歌》支撑着我们,保护着我们,让我们合而为一。《哀歌》万岁。我们一同不朽。您的乌尔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