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4/30页)
就是说,她要去,她要待到午夜以后,要研究他的新名字,看看这是否也许是他最终的名字,这名字可以让她头顶王冠一般走遍欧洲。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到嗓子眼儿了。他显然要停止呼吸。他心乱如麻,除了想他的心乱如麻,他不可以想别的事情。呼吸。没有更多的要求。但是这个要求已经很高。要使呼吸成为可能。现在来回走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窗子可望不可即。他是一堆死肉。呼吸,这是最不可靠的事情。但是他想呼吸下一口气。让双手的颤抖消失。让颤抖顺着血管流失。颤抖变成一种让人疼痛的疲惫。这种疲惫妨碍你的每一个动作。你必须一直坐在那里,让这种令人疼痛的疲惫在你的血管里面奔流。你的呼吸从未如此沉重,你的脑袋从未如此沉重,你从未如此沉重。
天黑之后,他把施塔德尔曼叫来,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请他去弄啤酒。凯斯啤酒(6)。要清啤酒还是黑啤酒,施塔德尔曼问。都要。多拿点。还有小圆面包。大的。全放桌上。别打扰。施塔德尔曼点头。
本来他更想说很多而不是多拿点,但是这么说话会暴露他的心情。如果他们问起来,施塔德尔曼也许会说出去,然后奥蒂莉和奥古斯特就会自以为是地做各种推论。
这首诗不是给人阅读的。而是给人享受的。就跟享受节日一样。但是又有阿芙洛狄特般的脖子!又有饱满的耳垂!又有一个名叫乌尔莉克的美人。
10月31日,星期五
大限已定。一个高水平的医生也可以这样预告死期。歌德有一周时间做准备。他可以坐以待毙。可以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回来之后他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等不来任何东西,等不来任何属于她的东西,这点他非常清楚,他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这么清楚。知道也没用,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如果你命中注定要去信仰。也可以说: 被诅咒去信仰。信仰,这是纯粹的不安。持续认为有可能。也就是持续地失望,被击溃。跟希望玩同样的游戏。这几个星期他一直盼着她来。离开卡尔斯巴德之后,她们一家人去了德累斯顿。行踪无不相告。然后又去了斯特拉斯堡。她难道不用经过魏玛吗?没有消息。就是说她没有经过魏玛。但是他不得不期待她返回寄宿学校的时候路过魏玛,直到来自斯特拉斯堡的信向他通报她已到达学校的消息。就是说没有经过魏玛。但是他每天都盼着她不怕从驿站过来的几步路,盼着她从敞开的门走进来,盼着她进门就喊,喊他,他听得见……疯疯癫癫的乌鸫贝蒂娜·封·阿尔尼姆不止一次成为不速之客,让他很厌烦。这是最高的法则: 让你厌烦的人都是不速之客。因为他们是灾祸。让你朝思暮想的人却不来。
他练就了一种功夫,能够把她的不在场作为她的在场形式来思考,来体验。他让这种思维方式摆脱了一切有可能让他觉得荒谬的因素。她时时刻刻都作为缺席者在场。其结果就是现在的每一秒钟都遭到削弱。他在回来后的几个星期里所做的或者所参与的一切事情,可以说都是假装做的,假装参与的。他在做事情或者参与做事情的时候总是意识到乌尔莉克不在这儿,意识到其实她必须在这儿,意识到只有她在这儿,他做的事情和他参与做的事情才成为它们只是貌似的事情。这全是替代品,其目的在于让你注意它们的替代对象: 乌尔莉克。准确地说,这是否定的在场。
10月31日,星期五,他显然是被在睡梦中发出的短叹而惊醒。他躺在那里。睁眼之后他又即刻闭上眼。在马林巴德的时候,他每天早晨都翻身起床,然后做操,有时还唱唱歌。他承认自己在美化马林巴德。不美化马林巴德他又能做什么?不拥有现在,就只好美化过去。如果诅咒过去呢?没到时候。不必睁开眼睛至少对他有好处。他把眼睛睁开了一小会儿,他感觉被迫看点什么东西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闭上眼睛,感觉很舒服,因为他不必睁眼看点什么。就连他最熟悉的卧室也不属于他,而是属于视觉世界。最糟糕的是想象自己必须睁眼看人。他知道他必须抵御躺着不动的诱惑。这不是头一回。事情很简单: 如果他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能看见乌尔莉克,他就不再非躺着不动不可,就不再把世界当作视觉痛苦。随后他还是从床上起来。无望见到乌尔莉克。相反地,10月31日在前方等待。这一天将载入他的史册。以何种方式,他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