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8/22页)

今天是最后一次共进早餐。早餐之后就真的告别了。他让施塔德尔曼驾着满载的马车去矿泉附近、去金狮宾馆门口等候,九点准备出发。歌德不想作为一只伸出车窗挥舞的手留在别人的记忆中。另一方面,他也没法想象他一人离开金色花束宾馆,她们一家人望其背影的情形。但是这个他也根本没有必要考虑。最后的早餐结束后,施特恩贝格伯爵第一个站起来,完全就事论事地说: 我在下面等。对她们一家则说: 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再见。

到告别拥抱的时候了。这只能是喜剧场面。《叔侄不分》。现在可以热热闹闹。可以背诵最难以置信的废话。两个妹妹乐在其中,但是她们可能对喜剧剧本的暧昧性质毫无察觉。对莱韦措夫人而言,这种欢欢喜喜的混乱场面真是求之不得。直到最后一刻,当歌德行过吻手礼、直起身子看着她的时候,她才变得严肃起来。尽管她模仿女儿的缩略语,说: K V d O o M,但这听起来更像是指天发誓而不是做游戏。歌德重复K V d O o M的时候也同样一本正经。他亲吻两个小的。他跟乌尔莉克握手,说: 好吧。她也说: 好吧,但她的“好吧”不是他的“好吧”的回音。说罢,俩人便转身走开,暗地里为如此告别竟然取得成功感到惊讶。到了门口又跟演戏一样大幅度挥手。

伯爵在底下等着。他总是把歌德——找不到别的表达方法——置于他的羽翼之下。伯爵跟那个有姓无名者至少一样高。现在歌德无法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想象。这俩人都留着一小撇八字须。但伯爵的八字须不是玩世不恭的装点,而是一片规矩而温柔的小丛林。在马林巴德的林荫道散步时,歌德就老觉得自己处在伯爵的羽翼之下。今天,在卡尔斯巴德,在这阳光明媚的1823年9月5日早晨,如果没有伯爵,他都无法从金色花束走到金狮宾馆。他没有可怜巴巴地吊在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但是他把左臂借给他,好让他挽着,他们走路保持着平衡。他感觉到这点。他们不必通过交谈来保护自己不受路人打扰。谁也不能打扰他们。歌德有这种感觉,他知道伯爵也有同样的感觉。歌德甚至感觉站在窗边眺望其背影的莱韦措母女一定会不加评论地观看他们走路的情形。登上他的豪华座驾之前,他对伯爵说: 随时欢迎您到我家做客。然后补充说: 再见。俩人都颔首致意。谁也没有挥手告别。

天气好得不能再好。施塔德尔曼驾驶马车一路狂飙,路况不允许的地方他照样狂飙。因为过去几天一直非常干燥,所以在阳光中呈现为红褐色的尘土被高高扬起,在他们身后重新落下。

他现在应该允许什么东西进入他的思想?又应该将什么东西排除在思想之外?就跟这种事情可以由你自己来决定似的。但是你必须假装如此,否则你就是马车,你的思想就是一路狂奔、不停被吆喝的马匹。你很清楚结局是什么。

卡尔斯巴德从视线彻底消失之后,他的思绪又回到告别那一幕。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这一幕,每次都只是为了听乌尔莉克说“好吧”。乌尔莉克的“好吧”比他的“好吧”更响亮。更勇敢。对未来更有信心。更咄咄逼人。更令人陶醉。他为自己有气无力地说“好吧”感到害臊。乌尔莉克的“好吧”包含着多少未来!每当他回到这个“好吧”,他就听出这是一个要求他创造未来的“好吧”。这就是写作。然后他就开始写作,开始在马车里写作。他坐在风驰电掣、减震效果绝佳的马车里面,用铅笔往旅行日历上写。日历的数据只占每页纸的一半。这将是一首哀歌。他写下第一行诗句之后事情就算敲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