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6/22页)
他们回答:“在我们这地方,只要村长想干什么,你就毫无办法。”
可有一点倒也公平: 牧师从自己老婆的怪癖中从未得到过甜头,这次竟想捞点好处,于是打算与村长平分卖树的钱;谁知镇公所知道了说,请把树送到这儿来吧!因为镇公所对长着这两棵树的牧师宅院一直拥有产权,便将它们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树反正砍倒啦!呵,可惜我不是侯爵!否则我真想把牧师娘子、村长和镇公所统统给……侯爵!……可我要真是侯爵,哪儿还会关心自己领地内的那些树啊?(15)
读到这里,她宣布背诵《维特》选段的节目结束,但是她不想停下脚步来聆听《维特》的作者对这一选段或者对她的背诵发表评论。当初他们刚一认识就相互朗读作品,她拜他为师,讨要提高朗读艺术的高招,她也得到了指点。现在她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朗诵《维特》,这种方式不曾在那些切磋朗诵艺术的夜晚讨论过,因为谁也没有这么朗诵过,不管是他还是她们中间的哪一位。七月间在马林巴德的时候,心直口快的贝尔塔还幸灾乐祸地提起两年前他对乌尔莉克的批评最多。歌德说了,乌尔莉克必须有更大的力度和更多的表现力。乌尔莉克则心平气和、实事求是地回答说,反正她也不想变成蒂克。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乌尔莉克朗诵司各特小说既无力度,也无表现力。她的天性拒绝表现某种并非来自其内心的东西。她反对一切做作。哪怕是在艺术中做作。她实事求是。从不添枝加叶。她平平淡淡地读出这些句子。这些句子仿佛油然而生。她没有任何表达意志。但是她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句子的兴趣。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兴奋。但是她的兴奋并非来自她自身,而是源于句子。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兴奋。
没等他们进行交谈,他们就穿越高坡森林,到了狄安娜小屋。这时他才说: 乌尔莉克,幸好有你的倡议,我们今天下午得以用“你”相称,否则我可能没法告诉你,还没有谁用这种方式来朗诵这一段。而你选择这一段……
你得说背诵这一段,她说。
你把这一段背下来了,我很高兴,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随口说道: 如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你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现在就很高兴,他说。
阁下,我的情绪感染了你,她说。
我的情绪感染了你,他说。
我们相互感染对方的情绪。
他轻声对她说: 你总是有的说,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事情。
可是,她也轻声说道,不来一句评论你不放过任何事情,所以你才总是有的说。
他做了个哑剧动作,表示这话又让她说了。
往回走的时候,乌尔莉克说,在他们回归说“您”的区域之前,她必须讲讲她为什么必须背诵描写胡桃树那一段。她说她觉得歌德的形象在这个地方比在他作品中的任何地方都要清晰。有一次他自己不也说过吗,他在绿蒂身上的影子跟在维特身上的影子一样多。他的多义形象就来源于此,所以她觉得他这人捉摸不透。但是这一段不同。一个人为另外一个人哀伤的时候,我们不会跟他一样哀伤,因为我们不了解给他带来哀伤的那个人。但是我们了解那两株胡桃树!维特跟它们多熟悉,我们就跟它们多熟悉。我们不是跟着他哀伤,我们是跟他一样地哀伤。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这世界上有人砍伐胡桃树,只要有人砍伐树木,我们都会想起砍伐胡桃树给维特带来的悲伤,他在我们心中唤起的共鸣超过了其他任何一个文学人物形象。现在她终于对歌德有了完整的把握。他是谁这个问题已经从世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