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 I(第38/58页)
他们在将近黄昏时冲下山来,犹如一股北方风暴;他们咬着牙关,没有呼吼,我们只听见随他们而来的如云沙尘中传来马蹄和人足的践踏声。受敌之初,我命令我们的阵线退却;当敌人涌进我们中间之际,我们才合拢两边的阵线,迫使他要两翼同时作战。我们将敌军破为两块,再破为四块,以至于他无法重新组阵来抵御我们的进攻。及夜,战斗已然结束;伤兵的呻吟直上云霄,星辰漠然俯视着那些不再动弹的肉体。
布鲁图斯带着他军团的残部逃脱,由于我们已攻陷他在腓立比的防御工事,只好遁入更远的荒野。他本要用剩余兵力再次出击,但他的军官们拒绝卖命;十一月月圆次日,拂晓时分,他在几个忠心将官的陪伴下拔刀自杀,地点是一座孤山,俯临那个由于他一意孤行而造成的屠戮场;共和派的军队至此覆灭。
于是尤利乌斯·恺撒之死得到复仇,于是叛国与分裂的混乱归向了多年的秩序与和平,统率一切的是我们国家的皇帝,盖乌斯·屋大维·恺撒,如今称为奥古斯都。
VI.书信 盖乌斯·奇尔尼乌斯·梅赛纳斯致蒂托·李维(公元前13年)
腓立比之战以后,他仍是活死人一般,只能一路上走走停停,缓慢地返回罗马;他已经从海外的敌人手中拯救了意大利,尚待他去做的,是弥合这个内中碎裂的国家。
他们将他秘密抬回他在帕拉蒂尼山上的宅子,连月暌违,我再次第一眼看见他那时候的震动,亲爱的李维,实在是无以形容。不消说,我是奉了屋大维的命令,在战事期间一直留在罗马的,既为了监视动向,也为了尽我一己之力,防止雷必达出于阴谋或是因为无能,完全扰乱意大利内部的治理。
那年冬季他打仗回来还不满二十二岁,但是我对你发誓,他看上去有四十四岁——六十六岁的年纪。他面如蜡色,身材本就清癯,体重大减之后更是瘦而见骨,皮肤松弛着。他说起话来嗓音粗嗄,气若游丝。我看着他,恐怕他活不长了。
“别让人知道,”他说,然后停了很久,似乎说出那半句已精疲力竭,“别让人知道我病着。无论民众还是雷必达。”
“朋友,我一定会保密的。”我对他说。
这病其实上一年就有了,是整肃期间染上的,后来日益严重;尽管视诊的医者们得到丰厚的酬金,而且被告诫要严守秘密,否则生计难保——虽不至于性命难保——疾病的谣言还是悄然传开了。医者们(一群败类,彼时和今日一个样儿)不请来也罢;他们无能为力,只晓得开出有毒的草药方子、冷热交替疗法。他几乎无法进食,不止一次吐血。当他身子越来越弱,他的意志倒好像更坚强了,生病期间比健康时还要不遗余力。
“安东尼,”他用他吓人的嗓音说,“暂时还不会回罗马来。他去了东方收揽战利品,巩固他的地位。这我赞同——我宁可他到亚细亚人和埃及人那儿偷,强于从罗马人这儿偷……他大概认为我快死了;虽然他巴不得我死,我怀疑他还是不愿事情发生在他在意大利的时候。”
他重新在床上躺平,浅浅呼吸,眼睛闭合。终于他又攒足了力量,说道:
“把城里的新闻讲来听听。”
“歇着吧。”我说,“你精神好些的时候我们再讲不迟。”
“新闻。”他说,“虽然我的身子使唤不动,脑子还能使。”
我可以告诉他的事情大都恼人伤神,但我知道假如我加以美化,他是不会原谅我的。我说道:
“雷必达正在和那海盗塞克斯图斯·庞培秘密媾和;我相信他有个跟庞培结盟的主意,以此对付你或是安东尼,视哪一个较虚弱而定。我手里有证据;但如果我们当面和他对质,他就会发誓说他的和谈只是为了给罗马带来和平……腓立比之战的英雄,是安东尼,你成了懦夫。故事是安东尼的猪猡夫人和他的秃鹫弟弟散布的,说什么你缩在盐沼里害怕发抖时,安东尼勇敢地惩治了恺撒的敌人。富尔维娅对军人做了演讲,警告说你不会付给他们安东尼承诺过的赏金;与此同时雷必达在乡间煽动地主和农夫,扬言你会抄没他们的家产,用来安顿老兵。你还想听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