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雪(第2/9页)
我还记得母亲的眼泪和她那拥抱我们、不愿松开的双臂。
“能让我也抱抱吗?”每年父亲都会问这个问题,接着又说,“我也想抱一会儿。”
父亲把我俩拥入怀里,把他那扎人的面庞贴近我们稚嫩的小脸,不过我们一点也不介意。当我也开始长胡子的时候,事情才发生了变化。
我们在店里帮忙,享受那些漫长的白天。父亲和母亲通常在店堂里,我和卢卡在厨房里做冰激凌,试着去更新配方。
“你尝过芒果冰激凌了吗?”卢卡问,“糖太少了,口感也太硬。”
“我们还是先看一下香草冰激凌吧,”我说,“口感应该可以再顺滑一点,香草的分布也不是很均匀。”
这是在我发掘诗歌之前。正如雪莱诗里写的那样,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只存活着一个想法:冰激凌。
“我们往这里面加些白巧克力,你觉得怎么样?”
“西瓜冰激凌加白巧克力?”
“没错,”弟弟说,“更新版的巧克力冰激凌,跟普通的巧克力冰激凌完全不一样。”
“可别让爸爸听见了。”
我们经常跟父亲建议做一些新口味的冰激凌,比如焦糖香蕉味、肉桂橙子味,还有咸甜味的花生冰激凌。
“我们的顾客不会喜欢的,”父亲一直这么说,“他们只想吃同一个味道的冰激凌。”
“试试可以吗?”
“以后再说吧,”父亲说,“等你们接手了这家店。”
我们发誓,等到自己有了发言权,就会做出各种各样最奇特的味道。
晚上我们待在阁楼里,躺在床上,开始憧憬那个美好的未来,简直就是一部和味道有关的科幻小说。
“蜂蜜冰激凌。”弟弟说。
“凝乳加松子。”
“椰子肉桂味。”
“胡萝卜坚果味。”
“到了四月,还可以做芦笋冰激凌!”
“黄瓜冰糕。”
“血冰糕。”
“就跟血肠一样吗?”
“对,只不过是把血灌进冰激凌里。”
后来,弟弟接手了冰激凌店,我却像只罐头里的虾似的满世界游走。弟弟按照我们那天夜里列举的味道,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冰激凌,店里的选择越来越多。父亲那守旧的态度并没能抵挡住冰激凌的诱惑,当一勺冰激凌举到他面前时,他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似的尝了一大口,然后闭着眼睛说:“真是太好吃了。”就跟人们当年尝太爷爷做的冰激凌一样,称赞过后又问:“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发霉蓝奶酪加苹果和梨子。”弟弟说。
“真不敢相信。”
有一次,我和几个年轻诗人坐在店外面吃冰激凌,最后是我买的单。父亲看了,问:“怎么要你来给那群穷酸孩子买单呢?”
“他们都是诗人。”
父亲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们,说:“要是他们想看真正的艺术家,就应该来看看卢卡。”
以前,弟弟一直是我俩之间那个最擅长做冰激凌的。他能在15分钟内分离360个蛋清和蛋白,而我则需要40分钟。然而卢卡从来不说什么,我们之间没有所谓的竞争,而是一起做冰激凌,拥有同样的梦想,也同时被对父母的思念侵袭。很快,在鹿特丹的最后一天就来了。
九月初我们得回到村子里去,而冰激凌店会开到十月底。足足两个月,我们寄宿在奶奶家,闻她身上的味道,感受她的手穿过我们的发丝,学习她的坚强。到了冬天,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在一起。四个人围在厨房里的暖炉旁,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叉子在盘子里不停地搅动。
冰激凌商人的归来让整个村子都苏醒过来,就像春天到来,万物复苏一般。不同的是一切都发生得快极了。浅睡了八个月的村子突然打破了宁静,汽车马达轰轰、喇叭震天地开在路上,一扇扇窗户都打开了,一个个脑袋伸了出来,仿佛一场解放者的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