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第4/17页)
我按了屏幕上的公放,徐欣醉醺醺的声音混着骰子摇晃的哗哗声,麻将牌清脆空旷的声音,南腔北调的吵闹声和笑声,一起把四周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染上了浓重的酒味,“苏鹿,”他吸了吸鼻子,好像刚刚哭过,“我发誓我就找你这一次,我就是想让你过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真的,今天晚上过后我再也不找你了,我谁都不找了,我自作自受,我自生自灭——”
“我×,”电话那边是字正腔圆的笑骂,“徐欣又犯傻×了。”那个人在地毯上咚咚地跑过来隔了很远喊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徐哥天天这样,你们不用管他——”接着是跟着麻将牌被推倒细碎的响声一起爆发出的哄堂大笑。又一个南方口音的人啪地点了打火机,“你们快给按了吧,别丢人。”
电话被滴滴地挂断了,我把电话放进口袋里,苏鹿愣了一下,然后憋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甜美的笑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好像大海上仓皇飞起的鸟群。过了一会儿,她笑够了,严肃地看着我,“你说,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本来想说“不要了吧搞不好会闹出很多麻烦来”,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嗯,好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上面挂的铁艺吊坠哗啦啦的响,在夜色里清脆悦耳。这个钥匙链被苏鹿嘲笑了好多次像个妞,但是我还是喜欢这种放在口袋里沉重的感觉。
黑夜里的车好像是夜航的飞机,把周围的黑暗,房子的轮廓和昏暗的灯都融化成苍穹上大朵大朵暗沉沉的云。
【梁超】,2014
“你说什么,买车?”四周是热热闹闹充满暖意的喧哗,有人洒了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贺锦帆从我旁边跑过去,拿了一大卷手纸,“你脑子锈住了吧?我们家供你出国都砸锅卖铁了你现在跟我说买车!”妈妈尖厉的声音隔了电话微弱杂乱的线路,带着菜市场廉价的腥味,小胡同里混浊的空气传过来,“我问你,你这学期考试考得怎么样?每科的那什么,GPA,到4.0了吗?我告诉你,我们家没有钱,没有多余的钱给你败家,你少拿自己和那些纨绔子弟们比!以后记住,这种不着边的事就别再和我提了!”
我刚想张口解释车在这边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电话不由分说地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双大手,把我从这边温暖明亮的欢声笑语里精准地提出来,狠狠地甩到在国内一直伴随着我的黑暗里去。像甩一个放错了位置忘记丢的垃圾。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被彻骨的寒冷刺穿,好像泡在满是消毒水味的游泳池里,飞快地沉下水底,甚至都没有时间朝这个世界最后比出一个中指。
“梁超,”玛丽莲从大厅里婀娜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梁超?”她慵懒地笑了起来,临水照花一样把自己的长发轻轻甩到后面去,“看什么呢,我们那边三国杀四缺一。”她就像一个闪闪发光的精致展品,摆在玻璃橱窗里,被镁光灯照射着,被空调调试着温度,一天比一天散发出更加美好的光芒。
我深深地呼吸一下,用力地平复下去已经泛到喉咙上来的混浊的哽咽。“来了,”我跟着她走过去,至少玩一个三国杀我还是玩得起的。我这样想着,然后潮水一样的冰凉从某个地方慢慢地渗出来,争先恐后地漫过心脏。
这个城市里充满了该死的醉汉,南美的,印度的,黑人和韩国人。楼上不知道是谁喝醉了酒,呕吐进马桶里哗啦哗啦的声音跟着号啕大哭的声音一起震荡着楼顶的地板,还有人用力跺着地,唱着歌,我们好像置身在非洲食人族占领的原始丛林里。杂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大脑最浅的表层上刮擦,像块锈了的铁皮。我把放在吧台上的威士忌吞了下去,它有半杯,放在那里,到了它们进入我喉咙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一阵阵烧灼般的恶心,我没法不去想它,然后开始对自己生气。梁超,我想着,如果你必须要去死的话,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死法。玛丽莲在我身边,身上有蜂蜜和某种名贵香水的味道,蕾汉娜没完没了地唱着那首only girl in the world,鼓点把房子摇动得像纽约中央火车站。我觉得如果她经常在我身边,我会很快地和楼上的人一样,变成个该死的醉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