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第2/17页)

“好像你不是‘90后’似的,”简意澄无论对谁说话都嗲嗲的,好像边城里妩媚扭动着腰肢的柳条。“你才和我一样大而已嘛。”

“你听你说那赵飞燕赵合德的话,谁敢和你一样大。”他笑眯眯地抿了抿嘴。

“你——!”简意澄撒娇一样挥起小拳头,然后朝着我转过来,“苏鹿,你不是要搬家了吗?我最近想去你那儿躲一躲——”

“好吧。那你得住在客厅里了,因为夏北芦也要住进来。”我本来想说我那儿也不是很安全,犹豫了一下忍住了,毕竟不是军统特务搜查地下党的联络点。简意澄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还不知道吗,”他问,“夏北芦她家不让她搬出来,她要搬到寄宿家庭去了。”

“这——”我还没来得及惊讶,林家鸿先说了出来,“那苏爷真的和你一起住了?”他也就对简意澄说话才这么直来直去。

“和我一起住怎么了吗?”他是西南来的人,但是口音夹满了撒娇的台湾腔,“我还会做饭呢,总比和你林家鸿一起住强,对不对,苏鹿?”他摇一摇我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看房子。”我被简意澄拖着下楼梯,回过头去朝林家鸿挥了挥手,他站在光线涌进来的入口,脸上被照出沉默的阴影来。

去的路上我遇到夏北芦,抱着一摞书,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脸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北芦——”我隔着一条马路奋力朝她打招呼,简意澄拉一拉我,“干吗,”他的声音好像是爬过土堆密密麻麻的蚁群,“她都不和你一起住了——”

夏北芦看到我,张望一下,就从马路那边跑过来,眼神无比清亮,光线的覆盖下好像是山顶上晶莹的白雪。“我刚想和你说,”她神色里满是孩子气的凄凉,“我妈妈发现了我要自己搬出来,然后逼我搬到寄宿家庭去,我没办法。”

“没事儿——”我刚想安慰她,她猛地摇摇头,“苏鹿我是真的很想出来住,你知道吗,我那个寄宿家庭每天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到车站,还要转两班车,公交车一个小时来一班,加起来至少要三个小时,我这学期还是晚课。回那个地方至少要十点半。我打听了,所有的寄宿家庭都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包接送的,都是这样——”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好像刚和谁吵完架似的。我犹豫一下,“要不然你再和你妈说说,告诉他们住寄宿家庭不安全,这边就只有自己租的房子离学校近。”

简意澄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夏北芦没有注意到,继续伤心地摇着头,毛绒帽子上红色的小球像是跳跃的光团,“该说的我全都说了,他们什么情况都不懂也不信我。反正,”她抬起头,挺了挺腰板,其实她比我高出一点,像个大号的布娃娃,“无所谓。等过两年我自己厉害了,我想做什么做什么,再也不用受他们压迫。”

“你晚上可得小心点,”简意澄连吓唬人的声音都是嗲嗲的,“我听他们说这边天一黑就到处都是黑人和流浪汉,专门把亚洲的小女孩儿拖到没人的地方干坏事。”

“黑人对女孩儿没兴趣,喜欢爆像你一样的亚洲小哥。”我看着夏北芦惊慌的脸有点不忍心,“没事北芦,晚上下课要是不方便回家就住到我这儿来,我随时欢迎。”

“好,”她泪眼婆娑地笑了,“我一定到你家去玩。”

简意澄的脸在最热烈的阳光下也有些阴郁。声音却仍然是温温软软的:“怎么有这种家庭?”声音不大不小,我转头看夏北芦一步一步地往绕满紫藤花的院落里走去,她没回头。春天的风漫无目的地从棕黄色的楼顶上席卷过来,即使是铺天盖地的芬芳里也带着苍凉。

【林家鸿】,2014

可能人远行久了,对季节的变化就会异常迟钝。时间简化成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几个数字。三月,四月,外面仍旧是干枯的树木,一簇簇地挑到铅灰的天上。好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