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拉·托雷克里(第8/9页)

很有些匪夷所思的一家。

首先在圣萨维诺下车。较之村,更接近于集中居住地,只有田地和房子,其他一概没有。看了乌比父亲的“小屋”,很简单,就像在葡萄酒库里安了张床。人住的痕迹的确有。自家酿造的葡萄酒桶堆了很多很多。一条大白狗箭一样跑进来,贴在乌比身上撒欢儿,我一伸手又过来撒娇。

“这条狗,看见人一个接一个咬过去。”乌比说,“圣萨维诺的狗嘛,性格像我父亲。不过它会看人的,不要紧,不必担心。”

小屋周围有小葡萄园、田、畜舍。乌比父亲不在的时候,由这条名叫托邦的狗看家。狗舍前放一个食盘,里面有里加特尼(大些的通心粉)、西红柿、香肠。意大利狗吃通心粉。

畜舍里面有兔、鸡和鹅。畜舍是石头砌的,没有窗,里面黑漆漆的,全在黑暗中静静待着。大兔守护着小兔,警觉地窥看这边。鹅一边“呱呱”叫着一边扑楞翅膀。鸡睡眼惺忪地一动不动地蹲着。全都是为吃肉养的。

“时常勒死兔子来吃。”乌萨克说,“母亲往死里勒,然后剥皮吃肉,兔眼珠掉在厨房台面上。我对这个受不了的,昨天还一起玩的兔子活活弄死端到餐桌上!可是母亲说怎么可能和兔子玩呢,不信不信。意大利人是不和兔子玩的,的的确确。”

从圣萨维诺沿着二百米长的坡路走去梅塔。确实只相距二百米。世界观、衣着、走路姿势和思考方式果真不一样?

不错,梅塔是比佩斯基拉和圣萨维诺大,而且像模像样。至少这里有街道。还有教堂,有告示板,有广场,有前面说过的小店。

“大都会吧?”乌比终于笑了。

乌比的母亲站在乌比家门前等着。

“她一直那么站在那里等我们来的。”乌萨克说。

“一直?”

“一直。意大利人的母亲都那样。”

乌比的母亲同乌萨克接吻。乌比则没任何表示。“我不喜欢那么无谓地抱着‘吧叽吧叽’接什么吻。意大利人总干这种事,所以渐渐变得不文明开化。接吻啦拥抱啦我一概不做。”此人到底有点儿特殊。

乌比的母亲个头虽小,但一看就知是个很有主见的典型的意大利式母亲。她把我们让进屋内,马上开始做午饭。菜有意大利云吞番茄酱、蔬菜色拉、煮青菜花、煮洋蓟、煮马铃薯以及两道肉菜,十分可口,全部是自家产的。饭做好的时候,乌比的乖僻父亲巴蒂斯塔回来了。此人是不折不扣的酗酒者,从早到晚葡萄酒喝个没完,饭也不正经吃,鼻子红得像圣诞老人。

“那个地方放的那些葡萄酒桶,都是他一个人喝的。一塌糊涂,活不多久了。”

“你们是在说我的坏话吧?”巴蒂斯塔说。虽然不懂英语,但说自己坏话这点还是听得出的。

“哪里,在讲托邦呢。”乌比遮掩过去,“托邦和他们混熟了。”

“上个星期喂了两个日本人,满足了,暂时不会吃日本人。”巴蒂斯塔说。有其子必有其父。

巴蒂斯塔“咕嘟咕嘟”一口接一口喝葡萄酒。的确能喝。我给他倒了一杯,他这才高兴地咧嘴一笑,然后只管绷脸坐着。他自己不倒酒。前不久中风摔倒一次,按理不该再喝酒了。

不过葡萄酒的确够味儿。虽然醇厚谈不上,但非常爽口、有香气。是酿好刚刚开桶的那种香气。我也喝了不少。炉子里有火,“哔哔剥剥”发着响声。虽说已是4月,但山上相当冷。

吃完饭,乌比邀我一起去酒吧。意大利的乡间酒吧,其作用同希腊的咖啡馆、英国的大众酒吧差不太多。梅塔的酒吧里聚集着村里所有的男人。星期天下午村里的男人不能待在家里。这个下午女人在家做针线活,男人聚在酒吧里喝啤酒、打牌或这个那个聊男人之间的话题。自古以来就是这个习惯。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习惯。像我这样认为星期天午后在家里悠然自得地看厄普代克新小说更好的人,在讲究男子汉气的意大利是活不下去的。不用说,酒吧里面没有女客,清一色男人世界。有吧台,有电子游戏机,尽头有餐桌。不时有小孩子拿零钱来买糕点之类,也有来找父亲回家——大概有什么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