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11页)

高高的灰泥墙开裂了,上面油腻不堪。这里有股下水道的味道,苍蝇嗡嗡地飞着。慌乱的萨姆纳毫无方向感,只能一路瘸行,直到疼痛逼得他停了下来。他在一处门廊里蹲下了身子,脱下靴子。伤口看起来倒是挺清楚的,但显然他的胫骨断了。他从自己的法兰绒衬衫下摆撕下布条,动作尽可能轻地包扎了伤口,好让伤口停止流血。当他在处理伤口时,一阵恶心和眩晕忽然袭来。他不禁闭上双眼,等到再次睁开后,他看见在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中有一个由鸽子组成的黑色旋涡在盘旋,就好像风中的植物孢子似的;月亮早就升起来了;四面八方都传来隆隆炮火的声音。他一想到威尔基和奥多德就忍不住开始颤抖。于是,他深呼吸,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否则他将会像他们一样死去。他告诉自己:明天这座城市一定会被攻陷。只要英国军人一醒酒,他们就会继续突进。而他自己,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坐着等待,他们就会找到他,把他带回家。

他强力支撑身体站了起来,好给自己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对面的门是半开着的,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他走路的时候,血滴落在地面上。门后是个铺着脏兮兮的席子的房间,一面墙边摆了个破烂沙发椅。墙角摆放着一个没有上釉的水罐,里面是空的。茶壶和杯子散落一地。从唯一的高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小巷,这窗户还能给房间漏进一些光线。远一点儿的墙上有一道被窗帘盖住的拱门,通往一个带有天窗和炉灶的更小一些的房间。房间里还有碗橱,但是碗橱里面是空的。房间里有一股印度酥油、煤灰和烟混合而成的味道。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小男孩蜷缩着身体躺在一条脏兮兮的毯子上。

萨姆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猜测他是死是活。天色实在是太黑了,所以他看不出他是否还在呼吸。萨姆纳艰难地蹲下来,碰了碰男孩的脸颊。男孩的脸颊因此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指痕。男孩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脸前挥了挥,好像要赶走一只苍蝇。然后,他醒了。

他看到萨姆纳站在那里,吓了一跳,不禁惊叫起来。萨姆纳制止了他的叫喊。男孩安静下来,但依然是吓坏了的样子,满脸的怀疑。萨姆纳缓慢地后退一步,同时注意着男孩的动向。他慢慢坐在了肮脏的地板上。

“我需要水。”他开口说,“你看,我受伤了。”他指着他正在流血的腿,“这里。”

他把手伸进衣兜想拿个硬币,但是他发现兜里居然有那枚戒指。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戒指放进兜里的了。但是,无疑戒指确实在这里。他把戒指拿出来给男孩看,打手势让他收下。

“我需要水。”他再次说道,“帕尼[1]。”

男孩看着戒指,身子却没动。他大概十岁或十一岁的样子——瘦瘦的小脸,光光的胸脯,没有穿鞋,身上只裹着个脏腰布,上身则穿了一件帆布背心。

“帕尼。”他也重复了一句。

“是的。”萨姆纳点头,“帕尼。但是别跟任何人说我在这里。明天英国士兵来了以后,我就能帮助你,我会保你平安的。”

片刻停顿以后,男孩用印度斯坦语回答他——一长串连绵的、长长的音节好像山羊咩咩叫唤。萨姆纳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孩子睡在这样的地方?而且是一个已经变成战场的城市的某处房间里?这孩子的家人莫非都死了?难道没有一个人保护他吗?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也这样躺在一间废弃的小屋的黑暗角落里——他的父母都被送去卡斯尔巴的斑疹伤寒医院里。他的妈妈对他发誓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当时,他的小手就握在她的手里。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有医生威廉·哈珀碰巧想起还有个孩子不见了,于是第二天骑马回来找他。医生发现他还躺在原地不动。那天他穿着绿色花呢套装,他的猪皮靴子被路上的湿泥弄脏了。医生把他抱离脏兮兮的小床,带他来到了外面。直到现在,萨姆纳都记得那天羊毛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和那个医生平稳、潮湿而温暖的呼吸,他温柔的呵斥就像是一种新奇的祈祷方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