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12页)

“我在半夜时分走出自己的公寓,朝着能够更好地收听到你的声音的方向蹒跚而行。我转过了邮局的街角,在持续闪着黄灯的信号灯下穿过路口,再往回走一点,然后再过路口,避开发着令人目眩的白光的便利店向左转,我斜眼看着关门后的花店前那些随时可能被偷走的花盆,然后继续摇晃着向前,我拖着这两年间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的身躯漫无目的地移动着。

“我长这么大,主动跟我说话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只是被动地听你说话。你在讲你妈妈的事情的时候,我知道其实你说的是我,因为你爷爷身上那股臭味儿也正从我的胃里往外冒。虽然你的声音在我听来跟耳鸣似的,但它却让我发现,从一开始让你开口讲话的人就是我,就是这个无药可救的、好像是用废纸做成的干巴巴的我,也是那些怀着同样感受的,眼看就要爆炸成碎片的每一个听众。

“我不知道你的广播还会持续几天,但我想只要耳机里这仿佛不断滴落的水滴一样的声音还能持续,我将一直坚持这样走下去,即使步履蹒跚,也要走到你那里去慰劳你。因为埋头在地面上行走的我,感觉到自己正像你一样活着,活着被挂在那长着针一样的树叶的高高的树上。真心希望节目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谨上。”

非常感谢您热情洋溢的来信,“M”女士。也请您走走歇歇,可以更长久地走下去啊!总之,我也会继续努力的。

其实,就在收到女性听众来信的时候,我好希望有另外一位女性能来找我。现在我好像是故意装作自己是个认真的好人似的,真对不起啊!可是我的老婆,她还没有跟我联系过呢。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我飞到这棵树上的几小时之前,我们还一起待在房间里。

搬家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在杂乱的房间里,我们用纸箱当作椅子,坐在桌子前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她说,在吃饭时应该把电视机拿出来安上,我想也对,于是就在饭厅忙活起来了。当我把整个身体都钻到电视机的后面进行安装时,就没办法及时地掌握周围的情况了。这时我好像听见“咣当”一声——那是公寓的大门发出的声音,当时我想可能老婆有什么事出门了吧,但她是不是真的出去了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正盯着防水的手机看着,偶尔能看见模糊的光,却没有来自她的消息,电话也没有,短信也没有。老爸和大哥都跟我联系过了,准确地说是在广播开始之前就在下面喊过我了。“冬助啊,可算找到你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爬什么树啊!你干什么呢?快给我下来!”我听见了老爸的怒吼声。因为我仰面朝天动不了,所以我喊道:“你们能不能叫消防队的云梯车来啊?”然后我听到大哥喊道:“我们想想办法,你等一下啊!”后来我听见他们两个人商量的声音,但很快声音就渐渐远去,最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喂!美里,你在哪儿啊?

哎,一不做二不休,请允许我在想象电台播放如此假公济私的内容。那我顺便多加上几句,请您多担待!

草助,你也偶尔给我来个电话嘛。其实用Skype也可以呀!只是爸爸现在有点那个什么,情况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搞不清状况,总之现在手头没有电脑,所以……嗯,也许你暂时不跟我联系也可以。毕竟电话费还是挺贵的。

对不起啊,结果还是给孩子发了如此优柔寡断的广播。草助是取小草的含义起的名字,我们希望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即使遭遇各种各样的强风,都能柔韧地顺势化解,永远保持朝气蓬勃的样子。顺便说一下,美里的名字就是写作“美丽的故里”的美里。至于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我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