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昼(第9/9页)
“这么恩爱的一对,可惜了……”几个女人纷纷叹息着,按照风俗,点火焚烧了死者的衣服被褥,以及一堆花花绿绿的冥币,细长的青烟拔地而生,缭绕不绝。
关锦绣欷歔不已,强劲的悲情,像一股彪悍的大风,呼呼刮过,刮得她站不住脚,睁不开眼。走出老远老远了,恍惚中,她依然看到那床红棉被,红得刺目,红得令人头晕眼花。
她怀抱小女孩,顺利找到了漩口中学。漩口中学门前,约半平方公里的平坝上,聚集着成百上千的灾民,一些人利用废墟中捡回的梁木搭起了帐篷,更多的人则坐在空地上发呆。一个壮年男人手里拿着几个刚摘的豆荚,正在剥里面的青豆吃。一个小男孩坐在瓦片和木桩中间,紧紧抱着从家里抢出来的几件衣服。
一群战士守护着几名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担架是用门板做成,垫了一层破旧不堪的棉絮,伤者看上去情况一个比一个糟。脸被砸变形的,腰部几乎断掉的,内脏滑落在外的,全都气息奄奄,有一个,血把棉花都浸透了。
平坝上被划分出了两个起降区,一架直升机刚刚降落,运来了药品和食物。战士们抬起担架,猫着腰,一溜小跑,把重伤员送上去。螺旋桨轰鸣着,飞机腾空而去。
平坝背后,有一个两三米高的土堆,插着一面飘舞的红旗,这是部队的前线指挥部。关锦绣把孩子放下,对驻守的解放军官兵说明了孩子的情况,随手草草画了一张示意图,详细标示出带走孩子的地点,以备查找。她强调孩子可能受到了刺激,对陌生人的亲近十分抗拒。
几个士兵围拢过来,用牛奶和饼干逗哄着小家伙,小东西回敬他们的是白眼和尖叫。嗓子全哑了,依旧挣扎着叫,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蛐蛐般喑哑的叫声。
关锦绣顺便询问了沈泰誉老家所在小镇的救援情况,战士们向她解释了那一带的复杂地形,其间充斥着强气流、雾霾、山谷一类灰蒙蒙的名词。关锦绣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人家索性直接告之结论,由于独特的地貌特征,那一片山寨,是汶川目前最棘手的地方之一,公路不通,空中航线也有问题,直升机不仅没法降落,连空投食物都有风险。
“你别急,我们正在探索打通水路的方法,通过卫星拍摄的照片分析,新形成的堰塞湖,应该可以使用冲锋舟……”一位战士宽慰她。
关锦绣不可能不急,她记挂着沈泰誉的安危。再问陆路,战士如实相告,地震六天来,那座小镇迄今无人徒步走出来,也无人徒步走进去,可见路途之险峻。关锦绣心里焦灼万分,像被一只顽皮的猫挠着,坐立不安,她待不下去了,匆匆向战士道再见,向战士怀里的小女孩挥挥手,她原本没有指望得到任何回应,没想到小东西竟然朝着她伸出手来,是要她抱吗?
她又惊又喜,又是歉疚,不敢接过孩子,只是贴近她,絮絮地对她解释必须离去,并且绝对无法带上她的理由。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瞅着她,仍是伸出双臂、扭动着小身子、哼哼唧唧的,不管不顾地扑向她。
“对不起,”关锦绣动容了,“阿姨会再来看你的,对不起……”她狠下心来,吻了吻小东西的脸蛋,准备离去。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只小手拽住了她的衣服,她本能地回过头来,黏糊糊的小嘴唇凑了上来,她抬起脸,正要微笑地迎上去,忽然,肩膀刺痛——小东西拼尽了全身气力,一口咬下来,她的肩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印。
关锦绣带着疼痛的肩膀和疼痛的心,怏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