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昼(第8/9页)
“死者为大,好歹给她裹裹身子吧,可怜见的……”老太太又说。没有了被褥的遮掩,女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薄薄的衣裤自然是被血湿透了,紧紧缠住身体,不知什么缘故,衣服在小腹上倒卷起来,私密处历历在目,却没有任何美与色诱的成分。大概是体内的血流空了,肌肤干瘪、枯黄,犹如轻飘失水的纸花,抑或是生冷僵硬的标本,非常的不真实。
几位年轻女子手脚麻利地抱来了几件衣物,打了一盆清水,用毛巾替死去的女人擦抹身体,那盆水立即就变成了红色,泼掉,换过一盆,又染红了。接连换了好几盆,才算马马虎虎现出了双腿本来的形状和颜色,那伤势让人不忍目睹。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脱掉了她的破衣烂衫,帮她换了衣服,虽不太合身,但总算是干净的,而且是——奢侈的。全套的行头,从衬衫,到毛衣,再到羽绒服,不分季节,不问冷暖,都齐齐整整地给她穿上了。
“这件毛衣,是我婆婆亲手选的毛线,让我给我那没过门的弟妹织的,往后她要是知道了,嫌晦气,怪我,那就麻烦了。”毛衣的提供者担忧着。
“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情,没人会怪你的,我母亲长年吃斋念佛,这不,把她自个儿的羽绒衣都翻了出来。”羽绒服的提供者劝慰她。
“不是说入土为安吗?给她穿好衣服,难道让她就这样待着吗?过几天太阳一晒,不得腐烂了?”一个女人提出疑问。
“她一个人,入土能安?她生前那么倔犟,咱们还是遂了她的心愿,等把她老公刨出来一同下葬吧。”另一个女人说。
“以前听戏,梁山伯和祝英台那样的苦命鸳鸯,感人是真的,但总觉得那也就是戏文里的事儿,从来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傻帽儿,这会儿算是亲眼见过了,服了……”一个女人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关锦绣听得糊涂了,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女人和她的老公,她老公呢,人在哪里?她傻傻地问那几个絮叨着的女人,人家比她还要惊异:
“你是近视眼?没看见?”
那语气,当她是睁眼瞎子似的。手一指,关锦绣看过去,脑子里嗡地一声,飞进去千万只蜜蜂,蜇得她头皮刺痛。原来夜里她取蜡烛、取杂志的那只纸箱子旁边,垮掉的屋梁底下,醒目地露着一颗头颅——一名男子,差一步就跑出来了,巨大的梁柱却压住了他的背部。看不清死者的面部,他的头发像短而杂乱的草一样垂散下来,覆盖住了他的脸,这也是关锦绣竟然没有留意到他的原因。
“瞧我这眼神儿……”关锦绣又是惊吓,又是狼狈,胸口扑通扑通地乱跳,接踵而至的惊悚,已经把她吓破胆了。
“他活了两天,先前还能说话,还能喝水,后来就痛得不行了,痛得手指都抠到泥巴里去了,痛得把嘴皮全咬碎了,”身旁的女人摊摊手,“我们一点儿法子都没有,徒手是不可能搬动水泥板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地死去……”
她不厌其烦地告诉关锦绣详情,实在是一出悽恻的苦情戏。租住在这幢倒塌的房子里的,是一对结婚不久的小夫妻,外地人,到这儿来打工,丈夫跑货运,妻子就在家里开了一间书报亭。地震当时,丈夫刚走到室外,拔足就往屋里跑,把午休的妻子使劲往外推。眼看就快冲出堂屋了,房梁轰隆垮下来,压住了丈夫,而妻子的下半身被垮落的砖石砸中。周围的邻居千方百计地挖出了妻子,却对丈夫身上的横梁束手无策。大伙找来了门板,要把身受重伤的妻子抬到医疗站,可是她死活不肯,非要跟丈夫守在一块儿,丈夫一天不获救,她一天不挪步,谁要是擅自搬动她,她就咬舌自尽。好心的邻居们去医疗站找大夫,然而那里的伤患已成汪洋之势,有限的医护人员哪里抽得开身?万般无奈,邻居们就给这刚烈而痴情的女人,送来食物,送来蜡烛,送来水,送来从废墟里刨出的几本书——她生前酷爱读书,不搓麻将,不化妆,不饶舌,成日里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家的书报亭里翻阅书报,丈夫回家来,便殷勤体贴地捧出清爽可口的小菜,这女人做菜也挺有意思,不同于小镇里那些大大咧咧的主妇们,她是循着菜谱,分寸火候都是有来历有原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