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昼(第7/9页)

“离开这里之后,”成遵良补充,“在我陪你去了九寨沟之后,我会告诉你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到那个时候,你会反悔吗?你会后悔今天做出的承诺吗?”

“这一切,跟你的工作性质有关?跟你寸步不离的密码箱有关?”石韫生被他吊足了胃口,激发起了探知欲,“你是特殊情报人员?是不是,我们平常称为间谍的那种工作?”

“宝贝,答应我,假如真相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美好,我请求你,不要放弃我,好吗?”成遵良哀恳地注视着她。

“我答应你。”石韫生点头允诺。

“谢谢你,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成遵良低低叹息一声,他的口气透着一种悲壮,一种浪子回头娼妇从良般的决绝与凛然,是走到半道折转回头,既有不甘,又有释然,“我最亲爱的宝贝,我真的希望,后半生就困在这个荒岛上,哪怕退回到男耕女织的生活状态,只要能够朝朝暮暮和你在一起,无论多苦多难,我都心甘情愿……”

石韫生浸润在成遵良一番驾轻就熟、训练有素的甜言蜜语中,依偎着他,良久良久不作声,眼神里带着星影月光似的乱梦。成遵良的眼眶潮湿了,与他多年来历经数次、不需彩排便能如上等绸缎一般顺溜的情爱告白稍有不同,这眼泪是多出来的部分,却是唯一由心而至的。

“别忘记了,不管多久,你要等着我,”他几近哽咽,像个无助的孩童似的,急于抓住依傍,“你一定要等着我……”

明亮的天光下,关锦绣看清了那床棉被,什么牡丹,什么织锦,真是活见鬼了!她竟然是在一个浸泡在血液中的重伤者身边若无其事地过了一宿,都是她眼力不济惹的祸。

那棉被原先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暗红的血液没有停滞,仍在蜿蜒密布地缓缓流淌,大有不染遍每一根棉纱誓不罢休的气势。血渍深浅不一,形成一团一团不规整的图案,关锦绣夜里眼花,以为是红牡丹的东西,便是如此而来。

比染血的被褥还要惊心的,是女人那张煞白煞白的脸,她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蜡人雕塑——慢着,为什么会给人气息全无的感觉呢?关锦绣诚惶诚恐地弓下身,朝女人的鼻孔处探了探,从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张口大叫:

“来人啊!救命啊!”

零零星星来了几个人,看样子都是蜗居在附近窝棚中的邻里,个个都面容憔悴、衣衫不整。几个小孩子中甚至有一个只穿一件上衣,光着腚,一个拖拖拉拉地穿着大人的裤子,累累赘赘地悬垂在脚面,跟条裙子似的,他们一律吸溜着长长的鼻涕,几日未洗的脸脏得像是涂抹了油彩的丑角。

“死了?”一位老大爷凑近来,一副了然于胸的笃定神气,没有丝毫的惊讶。

“耗了这么久,也算奇迹了。”一位妇人木着脸,说。

“你们救救她吧,昨晚还是好好的呢,”关锦绣急得一头汗,“快找担架来,我们一起送她去医疗点啊,也许还得救!”

“你在说什么梦话?都这样了,还能有救?!”说着,老大爷撩起沾满血的被褥,关锦绣一看,吓得倒退三步!

女人的上半身完好无损,腰以下,却是血肉模糊,两条腿几乎被砸成了肉酱,连形状都不甚分明了,有一小段,居然是粘连着血肉的森森白骨,比最经典的恐怖片还要匪夷所思。关锦绣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本能地捂住小女孩的眼睛,小东西已经被杂沓的人声弄醒了,但是没有哭闹,兴许是被如此惨烈的景象唬住了,一声不响,乖乖地、小猫似的蜷缩在关锦绣的怀里。

“既然这么不离不弃的,就把他们两口子葬在一块儿吧……”人群里的一位老太太说道。

“这里没有大型工具,要把她老公弄出来,谈何容易!”老大爷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