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温暖的传奇(第11/25页)

而现在的电影院,太像是一个看电影的地方了,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朝向前方,都要盯着屏幕使劲看。情侣们不再拥抱和接吻,在黑暗中不再彼此凝视对望,上厕所的人要一路小跑快去快回,小孩子只能去看儿童片,没有大人的带领,再也找不到边角小门,混不进电影院,只能在家看迪斯尼动画。人们吃爆米花,喝可口可乐,对偶尔进出的人不满意,看任何电影都要事先斟酌评估一下,没有人再会只为去黑暗里坐坐就花钱买票,看完电影出来就一定要到网上写评论,讨论这票钱花得值不值得。我们计较它有没有让我们笑,有没有让我们流泪,让我们感动。而从前,我们是不计较这些的。从前我们很穷,我们也很富有。

现在所有的人到电影院里都是去看电影的,不是去玩的,不是去发呆的,不是去恋爱的,不是去坐在人群中孤单自处的,不是去哭泣的或者睡觉的,因为这代价是六十元一个半小时,我们处理自己的情感,也必须考虑经济实惠。电影院里每天上映着别人的故事,却再也不会发生我们自己的故事。在舒适的沙发座椅中间,吹着冷气,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有些伤感,但却不至于流泪。

我们曾经相爱的城市早已经没有了天堂电影院,亲爱的,我想在荧光下飞舞的尘埃里再吻你一遍,然而这愿望终究无法再实现。

注:本文标题取自蔡康永同名杂文。

大风起兮太阳升

我在万达的放映大厅等绿妖来,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回到我对面的椅子上,他把他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穿上,翻翻手里的报纸,翻了一会,突然抬头问我,你看过《太阳照常升起》吗?

我摇摇头,男人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我想他大概是没拿定主意要不要看这部电影,但是我没办法给他什么意见。我掏出手机,给绿妖发短信,短信还没发出,抬眼看到绿妖已经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电影很好看,是那种我非常地喜欢,但只会有选择地给人推荐的电影。在没开演的时候,我和绿妖都想起前两天好像谁说一句话,因为对这部电影没什么期待,所以也许反倒会有意外的惊喜。我和绿妖都认为是对方说的,但是我们都很确信不是自己,而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杜丽和玎玎却被我们一致地排除,认为那不是她们会说出的话,于是嫌疑最大的依然不是她就是我,这成了一个悬案。

到了电影散场,我们又提出这句话的正确性,依然找不到说话的那个人,但是对于我来说,这部电影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点惊喜。绿妖则嫌它太过粗暴了,而我喜欢的,却正是这肆意妄为的粗暴,它比我想象得要好太多,野性和激情第一次在中国人的血液里没有被按住,它不可遏制地喷薄而发,让很多人接受不了。

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风呢?我看电影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些风,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吹来的,吹得树叶沙沙地唱,吹得草哗啦啦地响,吹得疯女人灰白的头发飘啊飘的,她爬到树上,对着天空大喊,风就把她的话都吹走了。落到哪里,不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我的艺术生活》,有一次他和他的导演谈论一个演员,那个演员什么都好,技术也好,嗓子也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问那个导演觉得怎么样?结果那个导演摇摇头:“可是他没有诗意啊!”

当时读到“诗意”这个词的时候,我笑了。诗意是什么,好难说清楚,但是看了这部电影,我在心里把姜文列为我心中最有诗意的三个中国导演之一,另外的两个是贾樟柯和朱文,贾樟柯是文学专业出身,朱文干脆是诗人出身,因此姜文的诗意又和他们不同,姜文出身绚烂的舞台,他的诗意,令人炫目,就好像风吹动着树叶,阳光照下来,叶子反射的光,斑斑点点的,闪得你恍惚。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一个导演试图在他的电影里将它捕捉,顾长卫在自行车后面拴上一个降落伞,孙周更是直接让诗人的女朋友赤脚走在钢轨上。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啊,要有风,有很大的风,要有从另外一个世界刮来的风,还要有树,有太阳,那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