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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这样?很多年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不幸,并没有底线。否极泰来,只是书上的一个成语罢了。对于穷人来说,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被不断掠夺以及繁衍可供人掠夺的下一代。这种疯狂的掠夺将吮尽他们体内最后一滴血。他们是别人的食物。是的。是食物。这就是隐蔽的真相。一切美好的词眼为穷人所打开的,并非天堂之门,而是通往奴隶之路。

要治理大成,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千丝万缕,种种利害关系,并非我所能一刀两断。尽人事,听天命,但哪怕前面是地雷阵,是万丈深渊,我也得往前趟一趟。地区行署对我的破格提拔让我生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心,并没有留意岳父眼中的忧虑,更未把陈映真的千叮咛、万嘱咐当回事。人有一死,或轻若鸿毛,或重如泰山,我拿这话激励自己。

当务之急是稳人心,尤其是广大科局级中层干部。归根到底,再好的政策都得由人来执行。中央一片晴、省里一点云,行署一片风,县里一阵雨,乡镇受涝灾。政策在执行过程中无意的变形以及有意的阳奉阴违让我在梨山时就吃够苦头。我一个人,哪怕是铁打的,也攒不出这么多钉。我在全县范围内召开了一次三级工作会议,把我在棚户区见到的几户人家请上主席台,让他们扳着手指头给干部们数自己的收入支出,讲自己的日常生活。许多人哭了。我也哭了。

最后,我掼出一句话:地区行署纪委转给了我一批材料。我没看,一把火烧了。我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党的好干部,是群众的好公仆。你们以前有没有犯错,我不管。我只管你们今后。我甚至可以向你们保证一点,只要你干出了成绩,哪怕以前犯了错,被查出来,我李国安用头上这顶乌纱帽保你们。我来大成,不是来要政绩的,我只想让大成八十万百姓有一口饭吃,有件衣吃,孩子念得起书,人们不指着共产党的脊梁骂娘。我不说大话、套话、官话、场面话,就这样散会。

中国官场有几大顽疾,一是坐车风;二是吃喝风;三吃饭财政,人事超编;四是公款旅游风。大成县也不例外,但情况特别严重。全县不含直属省管单位在内,不含警车等政法部门的专用车辆,光专门配备给各位领导乘坐的各种公车有一百五十九辆。不算当初买车的钱,每辆车的维修保养费用、每年以行驶二万公里计算油耗、保险费、养路费、车船使用税以及一个专职司机的月工资,每辆车每年最低费用也要五千块钱左右。这里就是七百多万。公款吃喝的数额与其相当。公款旅游也有三百多万。加在一起,近二千万,与全县财政收入基本相当。这是何等畸形的一种消费!

全县的干部又有多少?有具体名头的党政部门、行政机关,加上四大班子,共是92个。领导干部人数:正职92人,副职279人。全县共有行政、事业在编人员二万八千人。官民比例高达1:28。即二十八个老百姓就得养活一个干部。若加上不在编的,还另二万人。这个数值有多么惊人?纵向看,西汉时期官民比例是1:7945;康熙年间的官民比例大概约为1:900;新中国建立时期是1:600人;横向上看,日本是1:150人,法国是1:164人,美国是1:187人。这若不是国家拨的扶贫款、救济款,这些干部连饭都没得吃。

这一堆堆枯燥数字对我的冲激太大了。这年,我干了几件事。

全县一百五十九辆车子,党群战线以及四套班子在内共二十个部门只保留四辆车,政府、县委、人大、政协各一辆;各单位的领导专车最多只允许保留一辆。所有车辆的购置价不得超过桑塔纳。谁要嫌档次低了,自己去找我们管不了的省管单位借去。结果拿出九十七辆公车,其中七十辆是进口车,再加上县里的那十二辆,由省某专业拍卖行向全社会拍卖,最终拍出一千五百万。这笔钱花了一大半用来清偿乡镇干部与乡中学老师的工资“白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