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聒噪了一上午的蝉鸣声安静了下来,充斥院子的唯有如注的夏日骄阳。但只要好好地定睛凝视,能看见比山脊线更远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抹令人感觉到秋天气息的浮云,那片天空,正好是黄昏第一颗星升起的地方。
平方根的新学期开学后不久,JOURNAL of MATHEGMATICS寄来了荣获悬赏问题一等奖的通知。就是博士整个夏天一直在钻研的那个问题。
但是不出所料,博士并没有表现出如何开心。杂志社寄来的明信片他没有认真看一眼就扔在了餐桌上,也不发表任何的感想,甚至不打算扯出一瞬间的笑容。
“这可是‘杰诺奥负’发行以来最高额的奖金呀。”
我提醒他。我没把握字正腔圆地把杂志名称念出来,总是将它缩略为“杰诺奥负”。
“哈……”博士提不起兴趣,叹了口气。
“您有没有想过,解答那道问题的时候您有多辛苦吗?您不吃不喝,睡又睡不饱,从早到晚在数学的世界里徘徊。您全身长满了痱子,西装上挂了一层盐,您都忘啦?”我知道他已经失去解答问题时的记忆,但我还是竭力将他的努力告诉给他本人知道。“我永远忘不了您交在我手上的证明的厚度和分量,忘不了把它递到邮局窗口时候的那种自豪的心情。”
“哦,是吗……?嗯。”
无论话说到哪个份上,博士的反应照旧迟钝得急死人。
莫非过低评价自身所作所为的影响,是见诸所有数学家身上的一种倾向?还是缘自博士特有的本性?数学家肯定也讲功名心,肯定也有希望受到来自与数学无缘的芸芸众生瞩目的那种欲望。正因为如此,数学才能作为一门学科发展至今,所以,归根结底,博士的问题,其症结所在也许可以归结为记忆的构造。
不管怎样,总之他对于一度终结的证明是惊人的淡泊。一旦倾注全部爱情的对象显露出真实面貌,转过身来面对他时,他便恭谨起来,缄口不语。他既不诉说自己倾注了多少的热情,也无意要求对方回眸。在确认完毕是否果真尽善尽美之后,他唯有静静地向着前方迈动步伐。
不仅限于数学。在背受伤的平方根上医院时,在挺身遮挡界外球时,他都没能从容不迫地接受我们母子的感激之情。并非由于他顽固,也不是因为性情乖僻,而是他无法理解,自己何以受到他人如此这般的感谢。
自己能做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自己能做到,那么其他任何人也都能做到——博士总是在心中这样喃喃自语。
“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我认为没必要庆祝什么。”
“大家一起来祝福努力获得一等奖的人,欢喜肯定倍增!”
“我并不特别想要欢喜。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窥视了一眼上帝的记事本,然后抄写了一点东西下来罢了……”
“不行,一定要庆祝。就算博士您不想欢喜,我和平方根也要欢喜雀跃一下。”
博士的态度发生变化,是在平方根这个名字出现之后。
“啊,对了,把平方根的生日合在一起庆祝吧。9月11号。要是博士也在,肯定高兴坏了。”
“是几岁生日?”
我的战略一举成功,博士即刻对这件事表示出关心。
“11岁。”
“11……”
博士伸长了身子,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接着开始搔头发,搔得头皮屑落满餐桌。
“是的,11。”
“一个美丽的素数。素数当中格外美丽的素数。而且还是村山队服上的后背号码。很了不起不是?你说呢?”
生日一年一度,谁都能轮到,同在数学证明上荣获一等奖相比,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想是这样想,可当然没说出口,而是乖乖表示了赞同。
“好吧!庆祝吧!孩子需要祝福,再怎么庆祝都不为过。只要有好吃的、蜡烛和掌声,孩子就感到很幸福了。很简单对吧,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