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2/8页)

算了,暂且随他去,爱怎样怎样!我起了坏心眼,故意放慢了脚步,放弃了追赶。却见博士依然故我,被人狂按喇叭也好,险些撞上电线杆也好,他就是毫不腿软,笔直盯着前方继续走。看样子他是迫不及待要早一刻赶回家。出门前理应梳过的头发不知不觉间乱得不成样子,西装也皱得不成样子。除去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不算,他的背影看上去越发地显小了。也有一些瞬间,他的身影混进了日光里,分辨不清了。多亏有便条一闪一闪反射着阳光,我才不至于跟丢。这些便条宛如告知博士所在位置的暗号一般,散发着复杂的光芒。

我心头一惊,重新握好阳伞柄,接着看了看手表,凭着模糊的记忆算了算博士从进诊疗室直到出来的时间。10分、20分、30分……我指着刻度数过来。

我朝着博士的背影奔过去,也不管凉鞋险些脱脚,只管盯紧便条的闪光往前奔。那闪光已然拐过下一个街角,眼看将要被街上建筑物的影子吞没。

在博士进浴室冲凉的时间里,我整理了一下JOURGNAL of MATHEMATICS。尽管埋头研究悬赏问题,但他对这份杂志本身却并不重视,除悬赏那页以外,其余几乎从没翻开过,书房里到处随随便便地东扔一本西扔一本。我将它们拾到一处,再按期号由旧到新摆好之后,又通过目录将博士作为奖金获得者刊登了证明的那些期一一抽了出来。

发现博士名字的概率很高。目录页上,奖金获得者那一栏的字也印得比较大,还添加了特别的装饰边框,因此一眼就能找见。博士的名字印刷得实在非常自豪、神采飞扬。印成铅字的证明,感觉少了手书的那一份温暖,相应地增添了高贵的气息,我见了,也感受得到其逻辑之坚实。

想来是长期受到静寂之墙覆盖的缘故吧,书房尤其闷热。我一边把没有刊登博士的证明的杂志收进纸板箱里,一边再度回想起在牙医诊所发生的事情,重新计算时间。虽然那里隔成候诊室和诊疗室两间,但毕竟同在一幢建筑物里,同样疏忽不得。无论处在怎样的情况底下,只要是和博士共处,就应该有时刻不忘80分钟的意识。

但是,算来算去只算出我们分开的时间理应不满60分钟。

即便是数学家,终究也还是血肉之躯,所以他不可能永远精确地保持80分钟这一循环,我告诉自己说。每一天,气象条件也会不同,所接触的人也会有所变化,还会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尤其当时他牙齿疼得厉害。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口腔里乱折腾,以致神经高度紧张,80分钟的录像带出现卡带故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把博士的证明在地板上叠起来,都高过我腰部了。想到博士的证明就好像一颗颗宝石镶嵌在一摞平淡无奇的杂志中,连带着觉得这些杂志也可爱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把杂志一本一本码好。这些是他为数学所耗费的能量的堆积,也是一个事实的证明,证明他的数学能力即便遭遇不幸的事故,也绝没有丝毫受损。

“你在干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博士已经洗好澡,这时他探了个头进来。可能是麻醉还没过,他嘴唇还歪着,不过脸颊的红肿已经消退;心情好像也舒畅了,也不觉得痛了。我不被发觉地偷偷看了一眼挂钟,确定他待在浴室的时间不满30分钟。

“我在整理杂志呢。”

“那真是辛苦你了。哎呀,堆这么高。抱歉,我知道很重,不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扔掉?”

“您说哪里话,我是不会扔的。”

“为什么?”

“因为,完成所有这些证明的是博士您啊。全部都是您一个人做的。”我说。

博士什么也没回答,以一种畏缩的目光紧盯着我,头发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