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6/8页)

母亲对我描绘父亲的形象,形容词净是英俊和了不起,我从未听她说过一句难听的话。父亲据说是一位实业家,经营饮食店,但母亲有意隐瞒了一些具体情况,只挑合适的话出来每天讲一点。据她说,父亲身材高高瘦瘦的,擅长英语,对歌剧造诣很深,为人既骄傲又谦虚,他的笑容能够感染所有遇见他的人……

在我的印象当中,父亲就像是美术馆里的一尊雕像,摆好了姿势站定在那里,无论我再怎样朝那雕像靠近,它的眼睛总是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甚至无意朝我伸出手来。

假如他真像母亲说的那样好,那他为何对我和母亲弃置不顾,也不对我们施以经济上的援助呢?我对此感到困惑不解,是在进入青春期以后。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乎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了。我只是一味默默地陪着母亲分享她所描述的幻想。

打碎母亲的幻想,将她构筑起来的碎布衣服、钢琴以及鲜花破坏得一塌糊涂的,是我的怀孕。事情发生在我刚升高三不久。

对方是我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学电子工程学的一个大学生。他是一名文静、学识广博的青年,但他却竟然没有那个度量来接受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事实。那些曾经叫我深深着迷的、电子工程学的神秘知识再也起不了任何的作用,他纯粹成了一个愚蠢的男人,从我面前消失了。

尽管在生下没有父亲的孩子这一点上,我们母女俩是一样的,但或许正因为这一点相同,以至于我无论用怎样的方法都无法平息母亲的怒火。那怒火贯穿着痛苦与叹息的喊叫,她的感情是那样的强烈,以至于我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如何。怀孕22周后,我离开了家。从那以来,我没再和母亲联系。

当我从产科医院把婴儿带回到“母子成长住宅”这所带名字的公立公寓时,迎接我的只有女舍监一个。产科医院给了我一个放脐带的木盒,我把保留下来的唯一一张孩子父亲的照片,折得小小的收进了木盒内。

在通过抽签定下托养婴幼儿的保育所后,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曙光家政服务介绍工会的面试。能够让我发挥我所具备的微不足道的能力的,除了这里,再没有其他地方了。

就在平方根马上就要升小学之前,我和母亲达成了和解。那天,她突然差人送来了一只双肩包。当时正值我离开“母子成长住宅”,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的时候。母亲还是老样子,还在婚礼会场努力地做她的主任。

然而,就在那份不自然的感情慢慢变回自然,就在我开始感到单是有一个外婆陪在孩子身边便给人一种莫大的安心感的时候,母亲却因脑内出血去世了。

所以,当我看到平方根让博士抱在怀里,真是比孩子自己还要开心。

平方根加入后,三个人的生活节奏很快上了轨道。除了晚饭准备三个人的分量,我的工作内容并没有改变。最忙的是礼拜五,我必须得把周末的菜准备好,然后放进冷冻室。我要啰里啰唆地对博士解释清楚,肉馅糕与土豆泥以及清蒸鱼与青菜该如何搭配,解冻的顺序应该是怎样的,结果他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学会使用微波炉。

然而,礼拜一早上过来一看,我准备好的菜已经吃得一干二净,肉馅糕和清蒸鱼也都用微波炉解冻后进了胃里,脏盘子也已经洗好,并且收进了橱柜。

肯定是老太太在我不在的时候帮的忙。但是在我工作的五天里,她绝不会露面。令人纳闷的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要那样严厉地禁止我踏入主屋半步?如何与老太太搞好关系,对于我倒成了新的难题。

对于博士而言,难题依旧是数学。他对着要求长时间集中精力的问题苦思冥想,并且解答出来甚至获得奖金,我对此表示赞美,说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却并不表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