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4/8页)
“你是平方根,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你都不会嫌弃,让它藏到自己里面,实在是很宽容的一个符号,平方根。”
博士说着立即往袖口那张便条上添加了那个符号——
“新保姆,和她儿子,10岁,
。”
有一回,我为了帮助博士稍稍减轻哪怕一丁点的负担,制作了姓名卡。不仅他在自己身上贴便条,我这边也别上表明自己身份的名牌,这样彼此之间就能免去不少多余的顾虑。儿子也坚持一出校门就摘下学校里的姓名卡,换上带“
”的姓名卡。这张姓名卡棒极了,无论你如何精神恍惚,照样不由分说跳入你眼底。然而我所希望的变化并没有发生。对博士而言,我依然是永远需要伸出数字的右手迟迟疑疑握手的对象,儿子则只要往那里一站,就应该迎接以拥抱。
儿子很快习惯并喜欢上了博士独特的欢迎方式,他开始主动摘下帽子,自豪地亮出头顶,以显示自己多么符合平方根这个称呼。而博士绝不会忘记在说完欢迎的话语之后赞美平方根这个符号的伟大。
博士首次对着我做的饭菜双手合十,说出一句“我要开动了”,也是在和儿子三个人一起吃的第一顿晚餐桌上。合同上原本规定傍晚6点准备一个人的晚饭,收拾完毕后7点回家,但儿子刚一加入,博士便对这一时间安排提出了异议。
“在饿着肚子的孩子面前,居然叫这么大一个大人独自嘴里大嚼特嚼,成何体统。等你工作结束回到家再做,平方根要到8点才能吃上晚饭。那不行。非但效率低下,而且不合道理。孩子8点钟就已经必须上床睡觉了。大人无权剥夺孩子的睡眠时间。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孩子无论哪个时代都是在睡眠中长大的。”
尽管曾是数学家,他所提出的这个异议却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于是我临时决定事后同工会组长商量,烦请他从工资中扣除我和儿子的晚餐伙食费。
在餐桌上,博士表现得彬彬有礼。他端坐在椅子上,不发出一丝多余声响,桌面和餐巾上也没有洒一滴汤汁。既然他能够做到如此讲究礼仪,却为什么要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那样失礼失态呢?我感到不可思议。
“你上学的学校叫什么名字?”
“班主任老师亲切吗?”
“今天的伙食吃了什么?”
“将来打算干什么?能不能告诉老伯伯?”
博士一面往煎鸡肉上挤柠檬汁,把配菜芸豆分成小份,一面向平方根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有关过去和将来的问题他也毫不犹豫地问出口了。我能感觉到他是竭力在让餐桌显得和乐融融。就算平方根的回答再怎样不客气,他仍旧保持热心倾听的态度不变。一个半老的曾经的数学家,一个带着孩子、不满三十的保姆,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子,这样的三个人能够共进晚餐,而不必为令人尴尬的沉默伤脑筋,全是托博士的福。
话是这么说,博士却并非只是一味地讨好孩子。当平方根把手肘拄在桌上,或者碰响餐具,一有不合规矩的举动(尽管全是博士他自己平常老爱做的动作),博士也会若无其事地给他警告。
“不吃饱不行,小孩子的工作就是长大。”
“我是班里个子最矮的。”
“这个不需要介意。现在正是储蓄能量的时候,能量一旦爆发,你就能一下子长大。你很快就能听到骨头长长的声音了,嘎吱嘎吱的。”
“博士也是这样吗?”
“不是,很遗憾,老伯伯好像是把能量浪费在无用的方向上去了。”
“无用的方向?”
“我有过一个最好的朋友,可它有一点小问题,它没法跟我一块儿踢铁罐、打棒球、玩需要活动身体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