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8页)
我总担心自己无意中说漏嘴。我不是说到一半赶紧闭嘴,比如“今天早上的新闻里出来了,宫泽首相(1)……”(博士所知道的首相到三木武夫(2)为止);就是下意识地讲一整段,比如“在夏季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始之前,买台电视怎么样?”(对他而言最后一届奥运会是慕尼黑奥运会)。说完就后悔。
但表面上,博士并未表露出介意的样子。每当谈话朝着他跟不上的方向发展时,他既不气恼,也不焦躁,只是耐心等待自己能够再一次发表看法的状态的到来。不过,他无意询问我的身世。我干这一行多久了,老家在哪里,有没有家人,这些他统统没问。大概他是怕同一个问题问多了招人嫌吧。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毫无顾虑一谈再谈的,就只有数学方面的话题。从上学那时候起我就讨厌数学,只要一看见课本就打寒噤。但博士教给我的数字知识,自然而然就能进入我的头脑。这倒不是因为身为一名保姆力求对雇主投其所好,而是因为他教授的方法非常高明。单是他在算式面前所发出的惊叹、赞美、眼里同时闪现的光芒,就已经意味深长。
多亏他的记忆是一次性的,我才得以毫不客气地一遍又一遍就同一个问题提问,这也是关键的一点。一般学生听一次就懂的知识点,我需要解释上五回、十回才总算能够领会。
“最先发现友好数的人可真了不起啊!”
“那当然。是毕达哥拉斯,在公元前6世纪的时候。”
“那么久以前就已经有数字啦?”
“当然。难不成你以为是江户时代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产生的?数字在人类出现以前,不对,在这个世界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我们谈话的地方必定是在饭厅。博士不是坐在餐桌旁,就是躺在安乐椅上休息;我则不是在燃气灶上的锅里搅拌食物,就是在水槽边清洗餐具。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数字是人类发明的呢。”
“当然不是。假如是我们自己发明的,那么谁也不需要为了它劳心劳力,数学家也不需要了。没有一个人曾经目睹数字诞生的过程,当我们察觉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所以聪明的人们才要绞尽脑汁,努力弄清楚数字的结构吧。”
“同制造数字的造物主相比,我们人类实在是太愚钝了。”博士摇摇头,躺在安乐椅上翻开了数学杂志。
“肚子饿了就更加愚钝了吧。要吃得饱饱的叫营养运行到脑袋的各个角落才行呀。您再稍等一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我把胡萝卜捣碎了掺进肉糜里做了汉堡。为了不让博士发觉,我偷偷把胡萝卜皮扔进了垃圾桶。
“除了220和284以外,我也想自己找一对友好数出来,最近每天晚上都在努力尝试,可是看来不行。”
“接下来的一对小小友好数是1184和1210。”
“是四位数?我到底还是不行啊。我叫儿子也帮忙找过,虽然他找因数好像有点困难,加法还是懂的。”
“你有儿子?”
博士从椅子上站起来,发出惊奇的声音,杂志应声滑落到了地板上。
“是啊……”
“多大了?”
“10岁。”
“你说10?那应该还是丁点大个小孩呀。”
博士的表情眼看着罩上了阴云,我明白他正一点点失去冷静。我放慢手上搅拌汉堡的各种原料的速度,等待他像平常那样就10这个数字讲述一点什么。
“那你儿子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时候的话,我想他已经放学回到家里,作业也不做就跑出去了,跑到公园和小伙伴们打棒球去了吧。”
“你说具体你也不太清楚?你也太漫不经心了!天可就快黑了!”
我等了又等,就是不见他有要揭开10的奥秘的意思。对博士而言,这种情况下的10,除表示一个丁点大的小孩以外,似乎别无其他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