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7/8页)
“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闹着玩玩而已。”他说,与其说是谦逊的语气,不如说透着惆怅。“设置问题的人是知道答案的。解答一道保证有答案的问题,就好像攀登一座望得到的山峰,像跟着向导在登山道上作徒步旅行。而数学的真理,不为人知地、悄悄地潜藏在没有现成的路可走的路尽头,而且那地方不一定就在山顶,它也许藏在陡峭的悬崖的岩缝里,也许在谷底。”
傍晚,当平方根的一声“我回来了”响起时,博士无论当时正如何埋头于数学问题当中,都会走出书房迎接他。他曾经那样恼恨别人干扰他思考,可却为了平方根轻易就把那点执着给抛弃了。但大多数情况下,儿子照旧放下双肩包就跑去公园和小伙伴们打棒球,博士只得又无精打采地走回书房去。
因此,博士一看天下雨就兴高采烈,因为这样他就能陪平方根一道做算术作业了。
“在博士家学习,我觉得我好像变聪明了。”
我们母子俩住的公寓没有什么书箱之类的东西,所以看到堆满书的书房,平方根好像觉得稀罕得不得了。
博士把办公桌上的大号笔记本和回形针以及橡皮碎屑推到一旁,为平方根腾出空间,接着他们在上面摊开了算术练习册。
是不是凡是研究高等数学的人,谁都能够浅显易懂地教好小学生的算术呢?或者说那是教的人具备特殊能力的缘故?博士能够以完美的方法传授分数、比例以及体积等知识。他让我想到,凡帮助孩子检查作业的家长,都应当这样做。
“355乘以840,6239除以23,4.62加上2.74,
减去
……”
不管是应用题还是单纯的计算题,博士首先都让平方根从念题目开始。
“问题是有节奏的,和音乐一样,把它念出来跟上它的节奏,就能看到问题的整体面貌,而且还能猜出隐藏着陷阱的、可疑的地方。”
平方根活泼泼的朗读声响彻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假设一个人购买2块手帕和2双袜子花费了380日元,购买2块相同的手帕和5双袜子花费了710日元,那么请问1块手帕和1双袜子的价格分别为多少?”
“好,问题要从哪里入手呢?”
“嗯,有点难度。”
“这个的确可能是今天的作业里面最狡猾的题目。但是你刚才读得真好。这个问题由三个句子构成,手帕和袜子都分别出现了三次。你读的时候确实抓住了其中反复出现的节奏:几块、几双、多少日元。几块、几双、多少日元……一道乏味的练习题,让你读起来就像一首诗。”
博士夸奖起平方根来不遗余力。即使在夸奖期间,时间飞快地流走,作业丝毫没有进展,他也不焦急。即使平方根钻进了多么愚蠢的死胡同,他也会像从河底的淤泥里掬起一粒沙金那样,找出小小的闪光点来。
“那么,就让我们把这个人所购买的东西画出来看看。先是2块手帕对吧?接着是2双袜子……”
“你这个看起来不像袜子。是胖胖的毛毛虫。看我的。”
“啊,对的,你那样画的话就像袜子了,嗯,好。”
“要画5双袜子比较费时间哩。这个人买手帕的量不变,光增加了袜子。我的也慢慢地开始像毛毛虫啦。”
“不会,你画得很棒。平方根说的没错,袜子一增加,价格也跟着贵了。我们来算算贵了多少好吗?”
“嗯——710减去380,等于……”
“最好不要把笔算的过程擦掉,就让它保留着。”
“我平时是在废纸背面随便算算的。”
“不管什么样的式子,也不管什么样的数字,都是有含义的。如果你不好好珍惜它们,它们不是很可怜吗?”
我坐在床上缝缝补补。当这一老一少开始做作业时,我也把自己的工作拿到书房里来,以求尽量和他们待在一起。我不是熨衬衫,就是去除地毯上的污渍,再就是摘摘豌豆角儿。待在厨房,听着时不时传出的笑声,我会有种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会因此感到寂寞;说到底,我希望在有人对平方根好的时候,自己也能够待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