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6/8页)
我不小心表示出了亲密。回应我的不是他的话音,而是打嗝声。博士没朝这边瞥一眼,进了书房,径自消失。盛炖菜的碟子里只剩下了胡萝卜。
新一周的礼拜一,我按惯例报上自己的名字说明自己的身份,然后指指他袖口的便条。博士看看便条上画的脸,又对照着看看我,为了回想起便条的意思,他沉默了。半晌之后,他这才发出心领神会的声音,接着问我鞋子尺码和电话号码。
但我立即感觉到他的样子和前两个礼拜有些不同。因为他把密密麻麻写满算式的一捆纸给我看,托我把它邮寄给JOURNAL of MATHEMATICS杂志。
“抱歉,麻烦你……”
凭他在书房的斥责口气,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有这样彬彬有礼的时候。这是他首次对我提出要求。他的头脑业已不在“思考”了。
“好的,您放心,很容易办到。”
这两个词我连怎么发音都不清楚,为了避免出错,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抄在信封上,再写上“悬赏问题征解办公室公启”,随后干劲十足地一路跑到邮局。
没在思考的博士大多时间躺在饭厅窗边的安乐椅上,所以我终于能够打扫书房了。我把窗户敞开,把被褥枕头拿到院子里去晒,把吸尘器开到最大挡。房里虽然杂乱无章,可待着并不难受。当拿吸尘器去吸办公桌下落满的大量毛发时,当从坍塌的书堆里掉出发霉的冰棍棒以及炸鸡骨头之类时,我也没怎样大惊小怪。
大概因为这里存在着我不曾体验过的一种静谧吧,我想。那不是单纯悄无声息的静。当博士在数字的森林里徘徊,充满博士的心灵的沉默,就把自己一层层地涂在他身上,保护他免受脱落的毛发以及霉斑的侵袭。这沉默是透明的,就像隐藏在森林深处的湖泊。
尽管待着并不难受,可若要问我是否属于能够引起保姆兴趣的房间,我就不得不摇头了。因为这里找不到一样有助于让保姆发挥她的想象力,体味些许乐趣的事物,比如记录着主人历史的温馨的小物品、神秘的照片、引人生叹的装饰品等等。
我开始掸书箱上的灰。《连续群论》《代数整数论》《数论研究》……谢瓦莱、哈密尔顿、图灵、哈第、贝克……这么多的书竟没有一本勾得起我的阅读兴趣,真是不可思议。一半的书是外文版的,我连书脊都不可能读懂。桌上堆着大号笔记本,躺着几支磨秃了的4B铅笔和几枚回形针。真是一张煞风景的桌子,无法让人联想到这是脑力劳动的场所,只除了一点橡皮的碎屑能够表明直到昨天的工作情形。
数学家难道不应该是用一般文具店里买不到的昂贵圆规,或者安有复杂装置的尺子的吗?我一面想一面擦掉橡皮碎屑,整理好成堆的笔记本,再把回形针归拢到了一处。布面椅子凹进去了一块,正好与臀部的形状相吻合。
“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那天都吃过晚饭了,博士也没马上进书房,见我在收拾,他像是特意想找个话题出来的样子。
“2月20日。”
“嗬——”
博士光把土豆沙拉里的胡萝卜挑出来,剩了没吃。我撤掉碗筷,抹了桌子。他不思考的时候,桌上也还是会有食物洒出来。明明已是春意盎然的时节,夜幕降临后却仍会骤然降温,所以饭厅一角已经点上了煤油取暖炉。
“您平常总要那样给杂志写论文投稿吗?”我问。
“不是什么论文这么了不起。我不过是看到那些刊登在面向业余数学迷的杂志上的题目,拿来解着玩玩罢了。运气好的话有钱赚。有些喜爱数学的大富豪会拿奖金出来。”博士说完开始在自己身上找来找去,视线最后落在了左口袋口子上别着的便条上。“这样啊……今天寄出去的是JOURNAL of MATHEMATICS No.37的证明啊……唔,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