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4/8页)
无论在家还是次数极少的外出之时,博士无一例外地每天穿西装打领带。他衣柜里的所有衣物包括分别在冬、夏、春秋穿的西装共三套、领带三条、衬衫六件,真真正正的羊毛外套(不是数字编织而成)一件,此外连一件毛衣、连一条棉裤也没有。对一个保姆来说,这倒是一个难得的、容易收拾的衣柜。
他可能不知道这个世上除了西装之外还存在别的衣服款式。他对别人的装扮之类不感兴趣,恐怕更是从没想过把时间浪费在关心自己的外表上。早晨起来打开衣柜,看到哪套西装没包干洗店的塑料袋就拿过来穿上,这样就已足够。三套西装每套都是深色,都穿旧了,与博士的气质非常相称,甚至几乎就像早已化作了他皮肤的一部分。
但是说到西装,最令我困惑的是上面这里那里用回形针别着的无数张便条。这些便条占据着领口、袖口、口袋、上衣下摆、裤腰带以及纽孔等所有你能想得到的地方。西装被回形针别得皱皱巴巴,都走样了。便条有的是随手撕的纸片,也有的已经发黄,眼看要破了,上面都写了些字。要想知道内容,就得凑近了凝神去看。大概是为了弥补80分钟记忆的不足,记下必须记住的事情,又为了怕忘记把便条搁哪儿了,就把它们别到身上——这一点我能理解,至于如何接受他的这种形象,这问题可远比回答鞋子尺码难多了。
“总之你先进来。我还有工作要做,顾不上招呼你,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博士说着招呼我进屋,然后径直进了书房。他一动,便条随之擦响,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
根据我从那九个被解雇的保姆同事的话里一点一点收集到的信息,主屋的老太太是孀居,她去世的丈夫和博士是兄弟关系。博士的父母去世得早,尽管如此,博士之所以依然能够去英国的剑桥大学留学,继续专攻数学,全靠他哥哥辛辛苦苦把父母留下的纺织厂发展壮大,为比自己小一轮的弟弟缴付学费。而就在弟弟拿到博士学位(他是真真正正的博士),在大学的数学研究所找到工作,终于能够独立的时候,哥哥却得急性肝炎死了。遗孀不曾生养小孩,就关了工厂,在原来的那块地上建起了公寓,开始靠房租收入维持生计。叫两人平静的生活为之一变的,是博士47岁时卷进去的一起交通事故。那天,反向车道有辆车的车主瞌睡驾驶,撞上了博士开的车,致使他脑部遭受到无法治愈的损伤。结果,他失去了研究所的工作。从那以后,他除了依靠解答数学杂志上的悬赏问题赚取可怜的一点奖金外再没其他收入;他也没结婚,直到64岁的现在,他都离不开孀居老太太的资助。
“有这么个怪人小叔子跟个寄生虫似的黏着甩也甩不掉,吃空她老公的遗产,那个寡妇也真是可怜哪!”一个老资格保姆无限感慨地说道。她招架不住博士的数字攻势,大叫吃不消,才一个礼拜就被辞退了。
和外观一样,偏屋的内部也是那样的凄凉。总共就两间房,一间厨房兼饭厅,一间书房。先不说狭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凄凉的氛围:家具无论哪件都是廉价货,墙纸灰蒙蒙,走廊地板一踏上去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而且不只门铃,其他一应物件不是已经岌岌可危就是看着岌岌可危。厕所的小窗开裂,厨房的半个门把手一碰就掉,橱柜上面的收音机任凭你怎么按开关愣是不肯出声。
最初的两个礼拜我感到无从着手,累得精疲力竭。照理说根本没干过粗重活,可肌肉就是僵硬,身体沉重。无论被派到哪个雇主家,在掌握工作节奏之前是会有些辛苦,可在博士家却是特别的辛苦。雇主通常会发出指示说那事该干这事不该做,这样,我们自然而然就能渐渐摸清他们的性格,从而掌握注意力的分配比例,知道避免起争执的方法,领会工作要求。但博士从不吩咐我做任何事。他无视我的存在,仿佛我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就是他最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