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2/8页)
说到博士,光看客户卡,我就预感到他不好对付。当由于对方的投诉而更换保姆时,卡背面就会盖上一个蓝色星号章,博士的卡上当时赫然敲着多达9个星号,是我曾经服务过的对象中的最高纪录。
拜访博士家接受面试那天,出来接待我的是一位气度高雅的瘦小老太太,她把染成栗色的头发扎了起来,身穿一件针织连衣裙,左手拄着一根黑色拐杖。
“需要你照顾的是我的小叔。”她说。
最初我并不了解博士和老太太之间是什么关系。
“无论哪位都做不长,让我和小叔非常为难,每逢新来一位,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我终于理解了她口中的小叔指的是小叔子。
“我们对你没有特别复杂的要求,你只要在礼拜一到礼拜五早上11点钟来做中饭给小叔吃,然后把屋子收拾干净,买好东西做好晚饭,晚上7点就可以回家了。你需要做的,就只有这些。”
从她口中说出的“小叔”这个词,听来似乎有些犹犹豫豫。尽管她在态度上显得郑重其事,但她的左手,就只有左手,却在烦躁不安地摩挲着拐杖。偶尔,她会朝我投来充满戒心的一瞥,并小心翼翼地不和我的视线相撞。
“至于细节问题,就照我们交给工会的合同办。总之,只要你能够让小叔过上任何人都在过的、正常之极的日常生活,我就不会有任何不满。”
“请问您小叔现在在哪里?”我开口询问。
老太太举起拐杖往后院的偏屋一指。只见修剪得漂漂亮亮的红罗宾(2)树篱对面,枝叶掩映间,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石板屋顶来。
“请不要在主屋和偏屋之间走动。你的工作场所说到底是小叔家。北面靠马路这头有一道偏屋专用的大门,麻烦你从那里进出。小叔惹的麻烦事,麻烦你在偏屋里就把它们解决掉。你可听明白了?以上这些希望你能够遵守。”说完,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之前的那些雇主向我提出过种种不合情理的要求,有的要求我把头发扎起来,而且每天换头绳;有的要求茶水的温度必须保持在75摄氏度,高一点低一点都不行;有的要求我在金星升空的那一刻双手合十膜拜……相比之下,我不禁认为老太太的要求并不算太难。
“我能见见您小叔吗?”
“没有必要。”
可能因为她回绝得实在太干脆,我觉得自己好像说了无可挽回的错话。
“就算他今天同你见了面,到了明天也会忘记,所以,没有这个必要。”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妨坦白告诉你,他的记忆有缺陷。倒不是痴呆,整体来看,脑细胞运转正常,只是大约17年前,其中的极少一部分出了问题,丧失了记忆事物的能力,情况就是这样。他遭遇了交通事故,撞伤了头部。小叔记忆库的存储活动终止于1975年,那以后,即使再想积累新的记忆,新记忆也会很快消失。他记得30年前自己发现的定理,可昨天吃过的晚饭的菜式却记不住。简单地说,他的状态好比脑袋里就只装得进一盘80分钟的录像带,重录一开始,先前的记忆就会统统被消去。小叔的记忆只能维持80分钟,不多不少,正好1小时零20分钟。”
看来老太太已经反复解释过无数遍了,她说起话来不带任何感情,流畅爽利。
很难赋予80分钟的记忆一个具体的形象。当然,我曾经无数次照顾过病人,可我想象不出那些经验究竟能发挥怎样的效用。事到如今,我才重又想起客户卡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蓝色星号。
单从主屋望过去,偏屋显得是那样的寂寥,感觉不到有人生活的气息。红罗宾树篱上安着一扇前后开的门,通向偏屋,样式古老。再仔细点,就看到门上挂着一把牢固的大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还粘着鸟粪,看样子早已经是无论插进去怎样的钥匙都打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