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掷标枪的青年(第4/6页)

活动肩膀的运动,距离逐渐拉长开去。无数遍不计其数地做惯了的动作所具有的稳定感,甚至传递到我这边。身体是那样自然、正确地活动着,无须多加思考,只需照着描出生前的记忆一般。

从观众席也能很好地看清标枪的形状。它的粗细能够让青年的手掌完全掌握,它带着柔韧且坚固的气息。银色的涂料大概由于常年使用的缘故,色泽发暗,但很内敛;缠在把手上的胭脂红的布磨破了,看上去像是被汗水浸湿了。枪头坚固且尖锐,的确配称枪;枪尾则如同流水般霎时变细了。

不知不觉间,淡云散去,天空高远。除时而有小鸟成群飞过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干扰青年了。透过缠绕在护栏上的藤蔓的缝隙,能看到马路上奔驰的车辆或者到阳台上晒被子的人的身影一晃而过。但那些在我看来,全都是与这里的天地没有瓜葛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实在难以相信,青年头顶上方的天空,与椭圆外围的天空属于同一种类,我感觉自己被遗弃在了某个遥远无比的地方。但是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安。我确信,只要青年在我眼前继续投掷标枪,这里就是受保护的地方。我只看过一次手表,确定已经过了公司的上班时间之后,眼睛一直没从青年身上移开过。

青年注意到我了吗?我想我肯定在某个时刻闯进过他的视野里,但他并没有片刻表现出把注意力停留在我身上的样子。是因为出现观摩者并不稀奇,还是因为他就是那么专注于练习呢?总之,他对待我就像我并不在场似的。对我来说,这求之不得,这是我最习惯也最熟悉的被对待的方式。亏得如此,我才能够尽情地望着他。

终于,青年右手持枪站在了助跑位置上。从短袖袖管和短裤裤管里露出的浅黑色肌肉,在阳光底下散发着油亮的光泽。在电车上挨着站时感觉到的精气神,隔开一段距离,反而变得更加浓厚,突显出无懈可击的肉体线条。这是未被外物侵蚀、不知欠缺的肉体,宛如岩浆生成的结晶一般。

许多东西的细微部分都清晰可见,可不知怎么,独独青年的脸庞被笼罩在光线中,只能依稀可辨。尾随他期间当然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在电车上四目相接时,在一瞬间递上眼神已竭尽我全力,哪还有什么勇气窥视他的表情?我明白的,就只是手里持枪的他,此刻正将视线固定在空中的某一点上。

眼睛盯着这一点,青年开始助跑。最初几步很轻盈,慢慢地速度加快,引枪,势能增大——下一瞬间,枪出手。我不由得身体前倾,屏气。枪在空中画出一条线。它飞到比我猜测的远得多的地方,最后插在了草坪上。全过程速度极快,像是看穿了我的疏忽大意,一眨眼的工夫,开始、完结。

青年一遍又一遍地投掷标枪。预备,助跑,投掷,去取枪,把它拔出来再回到助跑的标记点。他平静地重复着这一整套动作。有一具如此漂亮的肉体在跃动,包裹着体育场的宁静却丝毫没起变化。传到我耳朵里的,有鞋钉的声音,有标枪离手飞出那一瞬间的破空声,还有青年用力踩踏草坪的声音——就只有这些。投掷产生的这些声响,被慎重地收入了宁静的底部。为了避免成为青年的干扰,我屏息静气,没有咳嗽一声。

一开始,光是用眼睛追逐这一连串动作就已经让我无暇他顾,不过过了一会儿,我便能够感觉到各个动作的形态、衔接方式、它们的意义以及其他有关投掷的各种事情了。首先让我大大吃惊的是,无论投掷多少次,青年助跑的脚步就是不乱。起跑四步,中间八步,从引枪到动作完成七步。青年的双脚持续准确地踏出该步数。阳光转强也好,风向改变也罢,都不会有影响。4、8、7。4、8、7。4、8、7。这一反复在大地上奏响一曲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