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掷标枪的青年(第3/6页)

邂逅青年时,我四十六岁,正是即将迎来丈夫去世满十年的时候。结婚不满五年,在市公所工作的丈夫就被恶性肿瘤侵蚀了肺部,癌细胞眨眼间转移到脑部,三十八岁就走了。他是一个豁达开朗的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制作飞机的塑料模型。

我没有孩子,霎时间成了孤单一人,一时间除了呆呆地望着他留给我的塑料模型以外,什么事也没法专心去做。但是又不能一直那样下去,终于被逼无奈需要工作了,就到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做了办事员。

关于我之后的人生,也没什么事值得特地记在纸上或对人说起。由于丈夫同疾病做斗争的那一年多的生活实在过于惨烈,人生的能量全部耗在了那里,剩下的就只有好比还在冒烟的余烬了。公司以进口国外家电产品为主营业务,大权独揽的印度总经理雇用了大约十名员工办理业务。交给我的,最好也就是试用电动葡萄酒开瓶器或蒸汽美颜器以及输入合同之类的活,绝大多数是不起眼的杂事。开开发票,上邮局走一趟,整理整理文具,一天就过去了。既不会得到谁表扬,也用不着提心吊胆担心能否完成严格的指标,也不会因为被竞争对手抢了先而流下悔恨的泪水。

早晨六点起床,听着广播里的英语会话讲座准备出门。第一个上班收拾办公室,以便大家能够立即投入到工作中。十二点,独自待在茶水间吃便当。三点,按照同事的各人喜好帮他们泡茶,有谁出差带了特产回来就负责平均分发。听到位于大楼南侧的公园那口自动钟一奏响五点的旋律,就迅速下班。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飞机模型,对着透过窗玻璃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想象着它在广阔无垠的天空飞行的样子。虽然不十分理解丈夫活着的时候为什么能热衷于这种玩具,可只要静下心来观察,就会发现圆润的机身、歪歪扭扭的螺旋桨、机翼画出的曲线等全都得到了非常细致的再现,使人禁不住去抚摸它。胶合剂和涂料的气味还没有消散,机身角角落落残留着丈夫指尖的味道。

“呜——呜——”

我试着模仿引擎的声音。我试着让机身上升或盘旋,也试过用食指转动螺旋桨。“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回响。这样那样地动着动着,一般情况下就能够顺利地进入梦乡。

继丈夫之后离我而去的,净是一些因年龄或特殊原因不得不离开我的人。丈夫的双亲,一直没能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中重新振作起来,相继过世;长期卧床的我的母亲,在故乡的敬老院里默默咽下最后一口气;弟弟被调往国外工作,带着妻子前往伊斯坦布尔上任,在当地出生的侄女的长相,我只在照片上见过;丈夫从单身时代养起的猫——喵喵,在一个小雪霏霏的隆冬傍晚,享尽天年,二十一岁去世。

大家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仿佛水从合拢的双手间滴落似的远去,我只有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开。视线落到自己的掌心,那里只剩小小的窟窿,没有任何可供滴落的了。

为了不去看那种空虚,我选择专注于眼前的杂事。不抱获得别人认可、提高自己的希望,反而一心扑在无论谁都能胜任的这类工作上。再怎样细心地给花瓶换水或者泡茶,我的痕迹也不会留在任何地方。这样很好。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哪里,我都表现得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丈夫不在此地,自己同样不在此地”——我希望通过这样想的方式来感觉丈夫就在近旁。这,就是邂逅青年时的我。

做完热身运动,青年端着标枪开始活动肩膀。在寻找把手手感的同时,青年举起标枪,轻轻掷向数米外,然后拔回来再投掷数米,如此重复着在田赛运动场上来回跑,形成痛快的固定的节奏。标枪顺从地听由青年摆布,已经绝不再显得过长了。尽管比青年的身高要长得多,但它却像手臂的一部分般融入他的身体,保持着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