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掷标枪的青年(第2/6页)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乘上下一班电车,恐怕能够不慌不忙地赶到公司吧。尽管比平时的时间晚了几分钟,八点半之前还是可以轻松打卡的,然后再把晨报夹到报夹上,把茶水间的锅炉打开,给办公室的花换水,在这期间,没准马上就把什么带着过长行李的青年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不知怎的,我没有那样做。我站在站台上犹豫不决,没上下一班电车,目光离不开眼看即将消失在人潮中的青年的背影。

是因为那件行李和魁梧的后背实在太不协调,我感觉到了放任不管的危险性吗?是因为预感到就这样视而不见的话,青年有可能将在某个地方陷入走投无路的事态中吗?总之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尾随在青年身后了。至于做这种事能有什么好处,压根儿没预见到。

头一回踏足的这个街区平凡而整洁,看起来相当适合居住。从站前延伸出去的主干道是一条舒缓的上坡路,行道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公交车来来往往,上学途中的小学生们奔跑着经过我身旁,商业街的店铺前头有老太太在打扫。在这番早晨的热闹景象中,从青年腋下伸出的橘红色飞舞般地穿梭而过。只要麻烦不降临到自己身上,人们谁也不会去注意它。只有我,在盯着那道橘红色。

爬上坡顶时,人们的身影减少,周围出现了一片密集的住宅区。像是在抄一条熟知的走惯了的近道,青年毫不迟疑地拐过好几个弯,又进小巷,又穿公园。一路上有图书馆的分馆,有教堂,有净水场。照道理并没有什么曾经尾随过谁的经验,然而不知怎的,我干得很漂亮。我不仅能够目测适当的距离,也能够自自然然地调节走路的速度。青年一次也没有朝这边转过头来。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候,青年拐进低层公寓林立的那一块的一条小路,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打开了用篱笆围成的一角的小门。这扇门寒碜得很,门上的白色涂料大部分已经剥落,铰链也快掉了。青年的脊背和过长的行李被悄没声儿地吸入了门内,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在公寓入口用公用电话打电话到公司。告诉说“因为身体不舒服需要请假”时,谎话出来得实在过于顺溜,连自己也吓了一跳。那位前辈男职员并没有怎么嫌麻烦或担心的样子,只生硬地说了句“啊啊,是吗”。一放下话筒,心情马上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我急忙回到那扇破败的门边。

探头往里一看,没想到里面是一片开阔的椭圆形空间;浮现在眼前的天空,仿佛是被单独剪切下来的一块。

青年的贵重行李是标枪。他卸下筒的前端,从里面将它抽出来时,我立时察觉出那是一杆标枪。在电车里面纯粹是一个搅得四邻不安的东西,握在脱掉衬衫长裤露出运动装的青年手里,转瞬间变作精悍的一条直线。早已没人对它咋舌,它在明亮的天空底下舒展快活地展现着自身的形态。这里只有青年和我两个人。

住宅区中央怎么会有那么宽阔的一处体育场,我至今感到不可思议。家家户户最大限度地逼近护栏,护栏里面却没有任何东西遮挡。充满宁静,城市的喧嚣鞭长莫及。恐怕是修造好之后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缘故吧,跑道的线多处磨秃了;跑道内的草恣意生长,郁郁葱葱;生锈的护栏上藤蔓缠绕。在第三区凑合着设置有观众席,构造实在简陋,就是钢骨架成后装上一块板。但正是这样的朴素,为宁静增添了深度。

站在观众席上放眼望去,能够心旷神怡地看遍体育场的角角落落。我掸去长凳上的沙尘,把包放在脚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的同时坐了下来。我觉得这里毫无疑问将是我今天一天要待的地方。

青年把标枪插入某个地点啪嗒一声放倒,然后再次竖起标枪,两回、三回地重复该动作,在第十一回半的地方做了标记。刚刚还在的危险性已经荡然无存,青年和最熟悉自己身体的伙伴一道,表现出蓬勃生气。那个标记,成了助跑的起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