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第12/19页)
从这天起,柳原整日价的和萨黑荑妮厮混着。他大约是下了决心把流苏冷一冷。流苏本来天天出去惯了,忽然闲了下来,在徐太太面前交代不出理由,只得伤了风,在屋里坐了两天。幸喜天公识趣,又下起缠绵雨来,越发有了藉口,用不着出门。有一天下午,她打着伞在旅舍的花园里兜了个圈子回来,天渐渐黑了,约摸徐太太他们看房子也该回来了,她便坐在廊檐下等候他们,将那把鲜明的油纸伞撑开了横搁在阑干上,遮住了脸。那伞是粉红地子,石绿的荷叶图案,水珠一滴滴从筋纹上滑下来。那雨下得大了,雨中有汽车泼喇泼喇航行的声音,一羣男女嘻嘻哈哈推着挽着上阶来,打头的便是范柳原。萨黑荑妮被他搀着,却是够狼狈的,裸腿上溅了一点点的泥浆。她脱去了大草帽,便洒了一地的水。柳原瞥见流苏的伞,便在扶梯口上和萨黑荑妮说了几句话,萨黑荑妮单独上楼去了,柳原走了过来,掏出手绢子来不住地擦他身上脸上的水渍子。流苏和他不免寒暄了几句。柳原坐了下来道:「前两天听说有点不舒服?」流苏道:「不过是热伤风。」柳原道:「这天气真闷得慌。刚才我们到那个英国人的游艇上去野餐的,把船开到了青衣岛。」流苏顺口问问他青衣岛的景致。正说着,萨黑荑妮又下楼来了,已经换了印度装,兜着鹅黄披肩,长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来阔的银丝堆花镶滚。她也靠着阑干,远远的拣了个桌子坐下,一只手闲闲搁在椅背上,指甲上涂着银色蔻丹。流苏笑向柳原道:「你还不过去?」柳原笑道:「人家是有了主儿的人。」流苏道:「那老英国人,哪儿管得住她?」柳原笑道:「他管不住她,你却管得住我呢。」流苏抿着嘴笑道:「哟!我就是香港总督,香港的城隍爷,管这一方的百姓,我也管不到你头上呀!」柳原摇摇头道:「一个不吃醋的女人,多少有点病态。」流苏噗嗤一笑。隔了一会,流苏问道:「你看着我做什麽?」柳原笑道:「我看你从今以后是不是预备待我好一点。」流苏道:「我待你好一点,坏一点,你又何尝放在心上?」柳原拍手道:「这还像句话!话音里彷佛有三分酸意。」流苏撑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道:「也没有看见你这样的人,死七白咧的要人吃醋!」
两人当下言归于好,一同吃了晚饭。流苏表面上虽然和他热了些,心里却怙惙着:他使她吃醋,无非是用的激将法,逼着她自动的投到他怀里去。她早不同他好,晚不同他好,偏拣这个当口和他好了,白牺牲了她自己,他一定不承情,只道她中了他的计。她做梦也休想他娶她。……很明显的,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然而她家里穷虽穷,也还是个望族,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他担当不起这诱奸的罪名。因此他采取了那种光明正大的态度。她现在知道了,那完全是假撇清。他处处地方希图脱卸责任。以后她若是被抛弃了,她绝对没有谁可抱怨。
流苏一念及此,不觉咬了咬牙,恨了一声。面子上仍旧照常跟他敷衍着。徐太太已经在跑马地租下了房子,就要搬过去了。流苏欲待跟过去,又觉得白扰了人家一个多月,再要长住下去,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事。进退两难,倒煞费踌躇。这一天,在深夜里,她已经上了床多时,只是翻来覆去。好容易朦胧了一会,床头的电话铃突然朗朗响了起来。她一听,却是柳原的声音,道:「我爱你。」就挂断了。流苏心跳得扑通扑通,握住了耳机,发了一回愣,方才轻轻的把它放回原处。谁知才搁上去,又是铃声大作。她再度拿起听筒,柳原在那边问道:「我忘了问你一声,你爱我麽?」流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喉咙还是沙哑的。她低声道:「你早该知道了。我为什麽上香港来?」柳原叹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摆着的事实,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苏,你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