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恋(第11/19页)

柳原带她到大中华去吃饭。流苏一听,仆欧们全是说上海话的,四座也是乡音盈耳,不觉诧异道:「这是上海馆子?」柳原笑道:「你不想家麽?」流苏笑道:「可是……专程到香港来吃上海菜,总似乎有点傻。」柳原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欢做各种的傻事,甚至于乘着电车兜圈子,看一场看过了两次的电影……」流苏道:「因为你被我传染上了傻气,是不是?」柳原笑道:「你爱怎麽解释,就怎麽解释。」

吃完了饭,柳原举起玻璃杯来将里面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高高地擎着那玻璃杯,只管向里看着。流苏道:「有什麽可看的,也让我看看。」柳原道:「你迎着亮瞧瞧,里头的景致使我想到马来的森林。」杯里的残茶向一边倾过来,绿色的茶叶黏在玻璃上,横斜有致,迎着光,看上去像一棵翠生生的芭蕉。底下堆积着的茶叶,蟠结错杂,就像没膝的蔓草与蓬蒿。

流苏凑在上面看,柳原就探过身来指点着。隔着那绿阴阴的玻璃杯,流苏忽然觉得他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她放下了杯子,笑了。柳原道:「我陪你到马来亚去。」流苏道:「做什麽?」柳原道:「回到自然。」他转念一想,又道:「只是一件,我不能想像你穿着旗袍在森林里跑。……不过我也不能想像你不穿着旗袍。」流苏连忙沉下脸来道:「少胡说。」柳原道:「我这是正经话。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应当光着膀子穿这种时髦的长背心,不过你也不应当穿西装。满洲的旗装,也许倒合式一点,可是线条又太硬。」流苏道:「总之,人长得难看,怎麽打扮着也不顺眼!」柳原笑道:「别又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这世界上的人。你有许多小动作,有一种罗曼谛克的气氛,很像唱京戏。」流苏抬起了眉毛,冷笑道:「唱戏,我一个人也唱不成呀!我何尝爱做作──这也是逼上梁山。人家跟我耍心眼儿,我不跟人家耍心眼儿,人家还拿我当傻子呢,准得找着我欺侮!」柳原听了这话,倒有些黯然。他举起了空杯,试着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叹道:「是的,都怪我。我装惯了假,也是因为人人都对我装假。只有对你,我说过句把真话。你听不出来。」流苏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柳原道:「是的,都怪我。可是我的确为你费了不少的心机。在上海第一次遇见你,我想着,离开了你家里那些人,你也许会自然一点。好容易盼着你到了香港……现在,我又想把你带到马来亚,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他笑他自己,声音又哑又涩,不等笑完他就喊仆欧拿帐单来。他们付了帐出来,他已经恢复原状,又开始他的上等的调情──顶文雅的一种。

他每天伴着她到处跑,什麽都玩到了,电影、广东戏、赌场、格罗士打饭店、思豪酒店、青鸟咖啡馆、印度绸缎庄、九龙的四川菜……晚上他们常常出去散步,直到夜深。她自己都不能够相信,他连她的手都难得碰一碰。她总是提心吊胆,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对她作冷不防的袭击,然而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他维持着他的君子风度。她如临大敌,结果毫无动静。她起初倒觉得不安,彷佛下楼梯的时候踏空了一级似的,心里异常怔忡,后来也就惯了。

只有一次,在海滩上。这时候流苏对柳原多了一层认识,觉得到海边上去去也无妨,因此他们到那里去消磨了一个上午。他们并排坐在沙上,可是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流苏嚷有蚊子。柳原道:「不是蚊子,是一种小虫,叫沙蝇。咬一口,就是个小红点,像朱砂痣。」流苏又道:「这太阳真受不了。」柳原道:「稍微晒一会儿,我们可以到凉棚底下去。我在那边租了一个棚。」那口渴的太阳汩汩地吸着海水,漱着、吐着,哗哗地响。人身上的水份全给它喝乾了,人成了金色的枯叶子,轻飘飘的。流苏渐渐感到那奇异的眩晕与愉快,但是她忍不住又叫了起来:「蚊子咬!」她扭过头去,一巴掌打在她裸露的背脊上。柳原笑道:「这样好吃力。我来替你打罢,你来替我打。」流苏果然留心着,照准他臂上打去,叫道:「哎呀,让牠跑了!」柳原也替她留心着。两人劈劈拍拍打着,笑成一片。流苏突然被得罪了,站起身来往旅馆里走。柳原这一次并没有跟上来。流苏走到树阴里,两座芦席棚之间的石径上,停了下来,抖一抖短裙子上的沙,回头一看,柳原还在原处,仰天躺着,两手垫在颈项底下,显然是又在那里做着太阳里的梦了,人又晒成了金叶子。流苏回到了旅馆里,又从窗户里用望远镜望出来,这一次,他的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辫子盘在头上。就把那萨黑荑妮烧了灰,流苏也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