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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微的哆嗦通过我的全身。‘海伦,’我恳求着,‘不要那样说话。’
“‘一直记着我现在的这个样子,’她低声说着,‘谁知道我们往后会怎么样呢……’
“‘我们到美国去,’我说,‘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的。’
“‘我并不是在抱怨,’她说,脸贴在我的脸上,‘我们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要不像现在这样,我们又将怎么样呢?还不是一对单调而平庸的夫妇,在奥斯纳布吕克过着单调而平庸的生活,怀着单调而平庸的感情,逢到夏天,有几个星期的假日……’
“我禁不住笑了起来。‘那是对生活的一种看法。’
“那天夜里,她十分快乐和欢畅。手里擎着一支蜡烛,她穿着那双购买于巴黎、历经了艰难险阻总算被保存下来的金色小拖鞋,奔下楼梯,从地窖里又拿来了一瓶酒。我守候在楼梯平台上,看她从昏暗中走上来,背后跟着重重叠叠的影子,她的脸在烛光中向我昂起。我很高兴,如果这个词也适用于一面镜子的话,这面镜子照出了一张心爱的脸,在无数影子的衬托下显得既纯洁又完美。
“炉火熄灭了。她在一堆服装下面沉沉睡着了。这是一个奇异的夜。后来,我听到飞机的呼吼声,那些洛可可式的镜子开始轻轻地咯咯作响了。
“我们单独在那儿住了四天。随后,我到最近的一个村子里去买了些吃的东西,听说有两条船就要离开波尔多。‘德国人还没有占领那个地方吗?’我问。
“‘占领了,也没占领。这要看你是什么人。’
“我跟海伦讨论了这件事。出乎我的意料,她居然并不没有太大的兴趣。‘船哪,海伦!’我说,兴奋得忘乎所以。‘也许我们可以离开这儿。到非洲。到里斯本。到随便哪一个地方去。’
“‘为什么不在这儿住下去呢?’她说。‘花园里有水果有蔬菜。只要木柴不缺,我是一直可以煮东西吃的。面包嘛,我们可以到村子里去买。我们还剩着点儿钱吗?’
“‘有一点。再说,我还有一幅画。我可以在波尔多卖掉,作为买船票的费用。’
“‘眼下还有谁会买这些画啊?’
“‘那些有钱投资的人。’
“她笑了。‘那么就把这幅画卖掉,让我们在这儿住下去。’
“‘我但愿我们能够这样做!’
“她已经爱上了这座房子。在它的一边,有一个小公园。公园后面有一个果园和一片蔬菜地。那里甚至还有一个池塘和一架日晷仪。海伦喜爱这座房子,这座房子似乎也喜爱她。她很中意这个环境,以前住的是旅馆和营房,现在来了一个改变。在这座属于宁静过去的住宅里,我们化装了的生活给了我一种陶醉的希望,有时甚至还给我一种对死后生活的信心——好像这是我们的一次彩排演出。像这样的生活,我也巴不得过他个一百年。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想着波尔多。我觉得未必有这样的可能,如果城市已经被部分占领了,而轮船居然还可以开出去——不过,那时候战争到底还是没有全面打响。法国已经停战了,可是和约毕竟还不曾签订。想必是有一个占领区和一个自由区,但是法国执行任何协定都软弱无力,再说,德国人是由军队和盖世太保两方来代表的,而他们之间也并不一直都是联合行动的。
“‘我非得去打听个明白,’我说,‘你等在这儿,我设法溜到波尔多去。’
“海伦摇了摇头。‘我不愿意一个人等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倒不是毫无道理的。安全地区和危险地区,再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分界了。你可以从一个敌军司令部里逃生,却又在一个遥远的岛上被盖世太保的特务逮住。没有什么你可以信赖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