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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一批新的受惊的人被带了进来。前线还没有杀死过一个人——才子们管它叫la drôle de guerre [48]——可是一种战争的气氛,却像瘟疫一样停留在这个国家的上空。个人的生命和幸福已经算不得一回事了。人们再也不是一个个的人了——根据军事标准,他们被区分为兵士、适宜于服军役的人、不适宜于服军役的人,以及敌人。
“在勒宾大厅里关到第三天,我完全筋疲力尽了。我们当中有几个已经被带走了。其余的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吃东西。生活差到了只给一些最低限度的必需品。然而,我们并没有太意气消沉。跟一个德国的集中营相比,这里算不了什么。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也许被踢上一脚或者被推搡一下,如果你对命令反应得迟钝一点的话。可是普天之下,权力终归是权力,警察终归是警察嘛。
“所有这些审讯,弄得我十分疲累。在讲坛的银幕下面,我们那些武装的警卫坐成一排,腿伸在前面。灯光惨淡的屋子,空洞肮脏的银幕,还有坐在底下的我们——一幅仿佛象征着人生本身的阴沉画面:你往往不是囚徒,就是警卫,不过可以自由决定你在这块空白的银幕上要看的是哪一种影片——一部教育电影,一部喜剧,还是一部悲剧。末了,只剩下这块空白的银幕,一颗饥饿的心,以及权力的愚蠢代表。从这些人的举止行动来看,仿佛他们是永世长存的,而且是一贯正确的,虽然那些银幕上已经空白了好多年了。事情总是这样的,我心里想,从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有一天,我消失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更聪明一些。你知道那样的时刻——那时候希望都没有了——你是体验过这种生活的。”
我点点头。“默默地自杀的时刻。你的反抗已经没用了,你不假思索,几乎是偶然地走上了绝路。”
“房门开了,”施瓦茨接着说道,“跟走廊里黄橙橙的灯光一起,海伦走进来了。她拿着一只篮子和两三条毛毯,胳臂上挽着一件豹皮大衣。从她走路的样子和脑袋的姿势,我认出了是她。她一动不动地站立了一会儿。随后,她从一排排座位前面走过来,一边寻找着。她就从我身边走过去,却没有看见我。这跟上一回在奥斯纳布吕克大教堂里的时候,差不多是一个样。‘海伦!’我叫道。
“她转过身来。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朝我瞅着。‘他们是怎么样折磨你的?’她愤怒地问。
“‘也没怎么样。我们睡在一个藏煤的地窖里,脸色就显得难看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被捕了,’她说,带有一点自豪的口气,‘就跟你一样嘛。而且比别的女人还早一些。我希望在这儿会遇到你咧。’
“‘他们干吗要逮捕你?’
“‘他们干吗要逮捕你呢?’
“‘他们以为我是一个间谍。’
“‘我也是啊。因为我的护照是在有效期内的。’
“‘这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刚才被审问过。他们跟我这样说了。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流亡者。女人嘛,眼下他们还没有去逮捕。那个头发上抹润发油的矮个子这样告诉我的。审问你的是不是他?他身上有股蜗牛的味儿。’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样样东西都有股蜗牛的味儿。谢谢上帝,你把毛毯给带来了。’
“‘凡是我能带的,我全带来啦。’海伦打开篮子。两个瓶子碰出了叮当的响声来。‘干邑白兰地,’她说,‘不是酒。重要的是那股力量。吃的东西怎么样?’
“‘跟你指望的差不多。他们让我们派人出去买三明治。’
“海伦弯下身子,仔细察看我。‘你们看起来像是一船非洲奴隶。你不能洗洗干净吗?’
“‘到现在为止还不能。不过那倒不是卑鄙龌龊,只是杂乱无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