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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过后,边境就被封锁。战争爆发了。”
“你们是不是马上就被逮捕了,施瓦茨先生?”我问。
“我们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被禁止离开这座城市。这是一个讽刺。五年来,他们一直要赶我出去——随后,蓦然间,他们却又不让我离开。你当时在哪儿?”
“在巴黎。”我说。
“你是不是也被关在室内自行车赛车场里了?”
“当然。”
“我记不起你的脸了。”
“赛车场里的流亡者有好几百个咧,施瓦茨先生。”
“你还记得宣战之前的最后几天吗?当时巴黎已经实施灯火管制了。”
“当然记得!那时节,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变成漆黑一团了。”
“街角上那些小小的蓝莹莹的灯光,”施瓦茨说,“它们使我想起医院里的夜明灯。在那寒冷的蓝幽幽的黑暗里,城市仿佛在害病。一阵哆嗦通过你的全身。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备一点现款,于是就卖掉了施瓦茨留给我的那些绘画中的一幅。那时候出卖东西,行市可不好。我先去找的那个商人,只肯出很少的钱。我不愿意做这笔交易,把画拿了回来。最后,我把它卖给了一个有钱的流亡者,这个人从前在德国跟电影业有联系。他不信任货币,因此凡是能够到手的,他都把它们买下来。我把最后一幅画留给了旅馆老板,让他妥善保存。随后,警察就来找我了。那是在下午,一起来的有两个人。他们要我向海伦告别。她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眼睛闪闪发光。‘这是不可能的。’她说。
“‘不,这是可能的,’我说,‘这是完全可能的。他们过后还会来找你呢。我们最好不要扔掉我们的护照。你也把它保存好。’
“‘你说得对,’有一个警察用很地道的德语说,‘最好还是把它们保存好。’
“‘谢谢你,’我答道,‘你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告个别?’
“那警察朝门口望了一眼。
“‘如果我要逃跑的话,那我在几天之前早就走掉了。’我说。
“他点点头。我同海伦一起走到她的房间里。‘事情当真发生的时候,’我说,‘跟你仅仅谈论谈论的时候,情况可不一样啦,是吧?’于是我用胳膊搂住她。
“她挣脱了。‘我今后怎么跟你联系呢?’
“我们照例进行了最后一分钟的讨论。我们有两个地址,一个是旅馆,另一个是由一位法国朋友负责转寄。警察来敲门。我就把门开了。‘你随身要带一条毛毯,’他说,‘只有一两天工夫,可是不管怎么样,还是带一条毛毯,另外带一点吃的。’
“‘我没有毛毯。’
“‘我去替你拿一条来。’海伦说。她把我们手边有的食品急忙包扎起来。‘真的只要一两天工夫吗?’她问。
“‘最多两天,’那个警察说,‘只是检查一下你的身份证,总是这一类的事。C’est la guerre, Madame.[47]’
“这句话,我们是经常听到的。”
施瓦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点上了。“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在警察局的等候,别的流亡者源源不绝地涌进来,仿佛他们全是危险的纳粹党人而被逮捕似的,坐在囚车里开往地方警署去的那段行程,还有到了警署之后那种遥遥无期的等待。你也去过勒宾大厅吗?”
我点了点头。勒宾大厅是警署里一间很大的屋子,有几分像电影院,他们平时在那里为警察们放映训练影片。里面有一张银幕和几百个座位。“我在那边待过两天,”我答道,“到了夜里,他们带我们到一间很大的藏煤地窖,里头有长凳可以让我们睡觉。到了早晨,我们都像是扫烟囱的工人。”
“一连好几天,我们就坐在那些椅子上,”施瓦茨说,“我们被搞得脏透了。没有多久,我们果然都像是罪犯的样子,他们本来也是把我们当作罪犯抓来的。格奥尔格对我算是报了仇,虽然他自己并没有策划。我们的住址,他是通过警署知道的。有人替他查看了档案。他没有隐瞒他的党员身份——这一点现在就被提出来了。他们以为我是一个间谍。我一天被提审四次,追问我跟格奥尔格和民社党的关系。起初我笑了起来,事情也太荒谬了。可是继而我发现,荒谬的事可能是十分危险的——拿德国的党作为例子——而现在,在官僚主义和战争的冲击之下,连法国这个理性之乡,似乎也发了疯。格奥尔格自己不知道,在他后面留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在战时,被当作间谍可不是开玩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