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4/6页)

黑夜的变浓和我所说的他更加卖力地吹口哨,是伴随着这样一个事实发生的:他现在几乎得不到任何消息了。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觉察到信不如先前到得勤了,而现在的趋势更不容置疑,纽瑟姆太太的信必然有一天不会再来。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收到一个字。他不需要任何证据 —— 尽管以后他会得到很多 —— 来告诉他,在得到促使她发那封电报的那个提醒以后,她不会提笔给他写信了。在萨拉见到他,报告对他的评价以前,她不会再写了。这很奇怪,虽说它大约也并不比乌勒特眼里他自己的行为显得更奇怪,不管怎样,这件事意义重大,而尤其不可思议的是,暂时的沉寂却反而使他朋友的性格举止在他的心目中变得更鲜明了。他觉得他从来没有像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那样强烈地感到过她的存在:她的沉默是神圣的,是一种更纯净、更透明的载体,将她的个性显示得更清晰。他曾经与她同行同坐,一同驾车外出,面对面一同进餐 —— 他大约决不会用“终生难得”之类以外的字眼去形容那种待遇的。如果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沉默,那么他也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几乎是赤裸裸地感受过她的人格:清澈,用寻常人的话说,“冷酷”,然而深沉、执着、高雅、敏感、高贵。在目前这种情形下,他对她的这些特质的印象反而愈加鲜明,几乎令他摆脱不掉。虽然这样的状况可以使他脉搏加快,使他的生活更富于刺激性,但他也时常为了松弛紧张的神经而设法将这些印象忘记。他明白,自己居然身在巴黎 —— 想想看,偏偏在巴黎 —— 却觉得乌勒特那位夫人的阴影比一切幽灵都更加难以摆脱,这恐怕要算天下最不可思议的奇遇了。这种事也只可能发生在兰伯特·斯特瑞塞身上。

他回到玛丽亚·戈斯特利那里,就是为寻求改变而去的。可是这法子却难得奏效,因为这些日子里他总在她面前谈纽瑟姆太太,而从前他是并不这样的。直到不久前为止,他在那一点上都十分谨慎,遵守着一条原则。但现在他的顾忌全都可以抛开了,因为他可以认为各种关系已经改变了。不,关系并没有真正改变,他对自己说,因为,如果说纽瑟姆太太已不再信任他这一点已经是不容怀疑,那么,也还没有任何东西表明他不能重新赢得她的信任。他现在的想法是他要不遗余力地做到那一点。事实上,假如他目前对玛丽亚讲一些以前他从不曾对她讲过的关于她的事的话,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样做可以使自己不忘记得到这样一位女士敬重是一件多么值得夸耀的事。十分奇怪的是,他和玛丽亚的关系也和先前不大一样了。这个变化 —— 它并没有引起多大的不安 —— 在两人重新开始会面时便被提到了。那是在她当时对他说的话里提到的,而他也没有否认。他可以独自走下去了,这句话道出了一个重要的变化;接下来两人的谈话,进一步证实了这个变化,而剩下的事便由他在关于纽瑟姆太太这件事上的信心来完成了。现在,他朝着她的桶沿伸出他小小的干渴的杯子的日子已经显得那么遥远。现在他已经很难碰一碰她的桶沿了,别的源泉已经在为他涌流,她现在的位置只不过是他的若干个源头之一,而在她面对这改变了的现实的那份坦然当中,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甜蜜,一种感伤的温柔,不由为之心动。

这变化向他显示出了时光的消逝,或者至少可以说显示出了转瞬之间他已经经历了多少事情。想到这些,他不由生出几分满足,几分嘲讽,几分遗憾。仿佛仅仅在昨天,他还坐在她脚旁,紧紧拉着她的衣角,张着嘴等她喂食。现在改变了的是这幅图画的比例,而比例,他颇有哲学意味地想,正是一切感知和思想的先决条件。仿佛 —— 她那中楼上的安乐窝给他当了有用的台阶,而另一方面,她交游广泛,总有形形色色的友情和交际要应付,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要照料,它们占据了她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而这一切她又极少向他透露 —— 她心甘情愿而且十分高明而自然地退到了一个次要的地位。这种高明永远伴随着,从一开始就超出了他的估计,它将他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在她的“店铺” —— 这是她对她众多的交往的称呼 —— 之外,使他们两人之间的贸易尽可能静悄悄地进行,像是一件纯粹在家里 —— 因为家是店铺的对立面 —— 的事,仿佛她再没有第二个主顾。最初,她在他眼里几乎就是一位女神。他还记得那时他早上醒来眼前出现的第一个形象多半就是她的“台阶”。但是现在她在大多数时候只成了那生机勃勃的整体中的一部分 —— 当然,她也始终是他永远应该感谢的人。他永远不可能指望得到比她所给予他的更多的友谊。她将他装扮起来,介绍给别的人,而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看不出她会对他有什么要求。她只是对他的事情表现出关心。她提问、倾听,她热心地帮他推测事情的发展。她反复地表达过这点:他已经超越了她许多,而她必须对失去他有所准备。她只有一个小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