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4/7页)

结果,半小时以后,虽然还不到午餐时间,两人便一起坐在了左岸一家令人惬意的餐馆里 —— 两个人都明白,这是个熟知巴黎的人必来的地方,他们或者是景仰它的名气,或者由于怀旧,从城市的另一边老远地赶来,就像朝觐圣地。斯特瑞塞已经来过三次 —— 第一次是和戈斯特利小姐一起,然后是和查德,再后是和查德、韦马希,还有小彼尔汉姆,是他做的主人。现在,当得知德·维奥内夫人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适才他们在教堂外的河边漫步的时候,他为了要把自己暗中的决定付诸实施,便对她说:“呃,你有时间同我一起到什么地方去吃午餐吗?比如,不知你知不知道,在那一边有一个地方,步行就很容易到。” —— 然后他提到那个地方的名字。听他说完,她突然停下了,好像是要马上热烈地响应,又像是很难回答。她听着他的提议,就像它太好了,好得她难以相信这是真的。她的同伴可能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意外地感到自豪过 —— 他居然能给这样一位拥有世上一切的同伴提供一个新的、难得的享受,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奇特的绝妙经历。她听说过那个诱人的地方,但对他的下一个问题,她反问说他凭什么会认为她到过那里。他想他可能是以为查德或许带她去过,这个她很快猜到了,而他则觉得颇有些狼狈。

“啊,我可以告诉你,”她笑笑说,“我不同他一起公开四处活动。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 在别的情形下也没有 —— 而这种机会正是像我这样的穴居人求之不得的。”他能想到这点真是太好了 —— 虽然,坦白地说,如果他问她有没有时间的话,她一分钟时间也没有。不过那没有什么两样 —— 她宁愿把别的都抛开不管。所有的义务都在等待着她:家庭的、作为母亲的、社会的,但这不是一般的情况。她的事情会弄得一团糟,但是当一个人准备为之付出代价的时候,难道她就没有权利偶尔让人们去议论一下吗?最后,他们两人便愉快地以这种一团糟作为昂贵代价,挑了一个朝着繁忙的码头和挤满的驳船、闪闪发亮的塞纳河的窗户,面对面地坐在了靠窗的小桌两边。在以后的一小时里,斯特瑞塞将要觉得在放任自己、闭眼跳水这方面,今天他恐怕要沉没到底了。他将会感觉到许多东西,其中最突出的将是他发现自从他在伦敦那家剧院外和戈斯特利小姐一同进餐那晚以来 —— 当时那顿在粉红蜡烛之间享用的晚餐引起了他许许多多的问题 —— 自己已经走过了多远。当时他曾特别留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它们仔细记在心里。可是现在,他却好像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它们,要么就是远远地跌落到了下面 —— 而且他不知道二者中究竟是哪一个。总之,他想不出一种解释,可以使他现在的情形显得与理智而不是与崩溃或者玩世不恭更加接近。他怎么能指望别人,指望任何人认为他是理智的,如果眼前的他仅仅因为敞开的窗外那明亮、洁净、有条不紊的河畔景色便以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 —— 仅仅因为坐在对面的德·维奥内夫人,面对洁白的桌布和摆在上面的番茄煎蛋和浅黄色的夏布利酒,那欣喜的样子?她几乎像孩子般地笑着,为这天的一切感谢着他,她灰色的眼睛不时离开他们的谈话,移向外面已经透着初夏气息的温暖春光,然后又回到谈话中来,停在他的面孔和他们的平常问题上。

那天他们谈到许多问题 —— 他们从一件事转到下一件事,谈到的话题比我们的朋友能够自由想象的还多得多。他以前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那种不止一次出现过的感觉,那种事情正在失去控制的感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鲜明过。他甚至能够精确地指出事情开始变化的时间。他确切地知道变化是在那一天的晚上,在查德的晚餐之后发生的。他完全明白它的发生是在他开始介入这位夫人和她女儿之间的事情的时候,是在他允许自己参加与那一双母女密切相关的讨论,在她巧妙地用一句意味深长的“谢谢你”使谈话立即在对她有利的情形下结束的时候。这以后他大约又抵抗了十来天,但事情还是继续朝脱离控制的方向发展。事实上他之所以抵抗,正是因为它在迅速地脱离控制。当他在教堂里认出她的时候,一个想法便迅速控制了他:既然帮助她的不单是她的巧妙,而且还有命运本身,那么抵抗注定是徒劳无益的。假如一切的偶然事件都有利于她 —— 而且一切都显得不可抗拒 —— 那么他只能认输。所以当时他便在内心决定了要向她提议一起吃午餐。他这个提议的成功,事实上不就像通常失去控制时注定会有的结局 —— 一次结结实实的碰壁么?这碰壁便是他们在教堂外面的散步,是他们的午餐、煎蛋卷、夏布利酒,是这个地方,窗外的景色,是他们的谈话,还有这一切给他带来的快乐 —— 姑且不提 —— 这是最妙的部分 —— 她的快乐。所有这些,使他的认输显得并不坏,至少,它让人看到抵抗是多么愚蠢。在他们两人的谈话声和碰杯声中,在窗外传来的城市的喧嚣声和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中,他似乎听见了古老的谚语:一不做,二不休,一点不错。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 正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