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2/7页)

总之,在迈榭比大街那次有德·维奥内夫人和她的女儿出席的宴会之后大约十来天的一个上午,他不由自主地在一次会面中扮演了一个角色,这大大刺激了他的想象。在他这些访问中,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时不时地从一个不会冒犯对方的距离之外观察一位来教堂的人,他会注意到那人动作的一些特征,忏悔的模样,俯伏的姿态,得到解脱的轻松。这是他那模糊的同情的表现方式,自然,他只能满足于这样的表现。但他的反应还从来没有像这天这样明显过。一位妇女突然勾起了他的联想。他在教堂中漫步经过小礼拜堂当中的一个,过了一会儿,他又经过同一个地方。这中间,他两三次看见她如同雕像一般静静地坐在里面的阴影处,不禁对她留意起来。她并没有俯伏着身体,她甚至没有低着头,但她固定不变的姿势显得十分奇特。他从旁边经过,在附近停留,而她都竟然许久不动一动,显然是完全沉浸在那使她到这里来的原因里了 —— 不管那原因是什么。她只管坐着凝视前方,就如他常常做的那样,但她是坐在神龛正前方不远的地方,这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而且他很容易看得出来,她已将周围的一切都忘记了,这是他想做却从来没有做到过的,她不是流亡的外国人,她不显得藏头露尾;她是个幸运的人,熟悉这个地方,了解这里的一切,对她这样的人来讲,这样的事情都有一定的成规、一定的意义。她使他想起了 —— 因为十有八九,他对眼前景物的印象都会唤醒他的想象 —— 某个古老的故事中神情专注、坚强高贵的女主人公,他也许是在某个地方听到或者读到过那故事,假如他富于戏剧性的想象的话,也许甚至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她是在这样不受侵害的静坐沉思中恢复勇气、清醒头脑。她是背朝他坐着的,但是他的想象只允许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头部的姿势,即使在这暗淡肃穆的光线下,也显示出她的自信,暗示着她深信自己既没有表里不一之处,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更不担心会受到侵犯。但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假如不是来祷告上苍,那她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我们必须承认斯特瑞塞对这类事情的理解总是混乱的,他怀疑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态度是不是因为她享受着某种特殊的恩惠,某种特别的“宽恕”。他只是模糊地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宽恕可能是什么意思,然而当他缓缓环视四周,他不难想象这宽恕会怎样大大增加人们参加宗教仪式的热情。总之,仅仅是看见一个不相干的背影便引起了他这一大堆想象。但当他就要离开教堂的时候,却又更深深地吃了一惊。

他当时正坐在过道一半处的一个座位上,又沉浸在博物馆的感觉中,仰着头,目光向着空中,试图描绘出一幅过去的图画 —— 不,应当说他只是在按照维克多·雨果的小说发挥着想象。几天前,既然决定了多少要放纵自己一番,他去买了整整70卷雨果的作品,而且价钱便宜得出奇。那书商告诉他说,单那红皮加烫金便要值这么多钱。当他的目光透过那总也不离他双眼的镜片在那哥特式建筑的阴影中游移时,他肯定显得相当愉快,但他最终想到的却是这70卷的一大堆如何能够塞得进那已经拥挤不堪的书架。他是不是得将这70卷红皮烫金的书籍作为他此行最大的收获来向乌勒特展示呢?他想着这种可能性,直到他无意间注意到有人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走过来,停在了他面前。他转过脸,看见一位夫人站在那里,似乎是要向他打招呼,接着他便跳了起来,因为他确切地认出她原来是德·维奥内夫人。显然她是在经过他身旁走向门口去的时候认出了他的。她迅速而轻松地止住了他的疑惑,以她特有的巧妙将它挡了回去。令他疑惑的是他刚才看见的那位妇女便是她。她便是他在昏暗的小礼拜堂里看见的那个人,她决然猜不到她已经引起了他多大的注意,但幸而他很快便醒悟到他并不需要告诉她这个。说到底,并没有谁受到了伤害,而她则大大方方地用一句“你也到这儿来?”消释了一切惊奇和尴尬。她觉得见到他是一件令人十分愉快的意外。